第1章

第一章 湿山坳
车子在盘山土路上颠簸的时候，林念的鞋底一直黏着一层化不开的潮。
七月的南方深山，没有城市里直白灼人的暴晒，只有闷沉沉的湿气裹着人。空气捏一把都能拧出水，混着泥土腐殖质、烂树叶和牲畜粪便的味道，死死贴在皮肤上。车窗敞开一条缝，山风灌进来是黏腻的凉，吹得人后颈汗毛一根根竖着，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发潮。
这里是外婆留下的老房子，青灰瓦，黄泥墙，孤零零钉在山坳最深处。村子叫石井坳，名字直白俗气，全村人吃水，全靠村口那口老井。
林念今年二十岁，在城里读大学，放暑假没地方去。父母常年在外务工，一年到头难得见上一面，亲情淡薄得像一层薄冰。外婆开春走了，走得无声无息，村里连一场像样的丧事都没有，简单入棺，埋在竹林后山的土坡上。老宅空置半年，落满厚厚的灰尘，木质家具受潮发胀，墙角爬着淡绿色的霉斑。她回来初衷很简单：收拾外婆遗留的破烂遗物，清点房产证明，顺便躲开城里闷热聒噪的市井喧嚣，安安静静待半个月。
她对这座山村，一直带着模糊又别扭的记忆。孩童时期每逢寒暑假，父母便把她丢给外婆。那时年纪太小，只记得山里常年潮湿，井水冰凉，外婆从来不许她靠近村口古井。哪怕是白日路过，外婆也会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快步拽着她绕路走开。
小时候她问过原因，外婆只会用方言含糊搪塞：井里藏脏东西，看一眼，要勾走人的魂。
那时只当是老人哄小孩的吓唬话，如今踏入空荡阴冷的老宅，那些被遗忘的细碎童年记忆，正顺着潮湿的空气，一点点钻回脑海里。
她本来不信鬼神。
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规整直白的科学教育，镜子倒影、深井怪谈、山村禁忌，在她眼里全是老一辈哄骗小孩的愚昧说辞。可后来她才明白，人之所以敬畏禁忌，从不是因为**，而是那些老话，每一句都踩在活人看不见的凶险之上。
车子开不到村口，土路狭窄崎岖，最后一公里只能步行。司机把行李箱丢在岔路口，收钱之后掉头就走，轮胎碾过黄泥，甩起浑浊的泥点，像是急着逃离这片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