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又渡

第一章 胭脂烫
一九五二年的冬夜，北风如刀，霜气浸骨。北方老城被一层薄霜死死裹住，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死寂，冷意穿透街巷砖墙，钻进人的皮肉骨缝，冷得能把人的魂儿冻出窍。
庆芳戏园藏在城西老旧街巷深处，青砖墙面爬满岁月斑驳的痕迹，朱红廊柱褪色发暗，木梁纹路沟壑纵横。曾几何时，这里锣鼓喧天、车马盈门，是一城最**奢靡的去处；而今繁华落尽，人声寥落，只剩死寂沉沉，等待一场落幕，一场更迭。
明日破晓，这座存续数十年的老戏园便要彻底改制拆除。雕花戏台夷为平地，婉转唱腔换成机器轰鸣，梨园风月湮灭在时代浪潮里，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沉闷的国营纺织厂。
今夜，是庆芳戏园最后的一场戏，也是名角筱燕秋，这辈子最后一次公开登台演唱《****》。
**狭**仄，铸铁暖炉烧得通红，炭块炸裂，发出噼啪细碎轻响。微弱热气缓缓弥散，却驱不散屋子深处沉淀的寒凉，更暖不透人心底冻结的荒芜。空气里糅杂着铅粉的干涩、胭脂的馥郁、陈旧锦缎的霉潮与炭火的烟火气，是独属于梨园、陈旧又暧昧的味道。
筱燕秋端坐在雕花梨木镜前，脊背挺得笔直，身姿端正恪守，哪怕山河倾覆、戏台将毁，她依旧保留着梨园艺人刻在骨里的体面。镜面磨得发乌，描金雕花边缘早已褪色泛黄，昏黄灯泡悬在头顶，暖光柔和暗沉，浅浅映出镜中人艳丽清冷的眉眼。
她指尖捏着一块绵软粉扑，蘸取细腻寒凉的陈年铅华，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在面颊之上。厚重粉质层层堆叠，严严实实盖住颧骨上风霜刻下的细纹，遮住眼底积压半生的疲惫倦怠，也死死压住那双漂亮凤眸里，快要溢出来的绝望与荒芜。
镜中人面若凝脂，丹唇含朱，眉眼艳丽勾人，是颠倒众生、风华绝代的梨园名角。可油彩之下，皮囊内里，是一具被岁月磋磨、被时代裹挟、满身伤痕的疲惫肉身。今年她四十岁，半生浮沉，半生漂泊，尽数耗在一方戏台之上。
台下座无虚席，却无一人纯粹为赏戏而来。
满堂看客，皆是来观望、来送别、来冷眼旁观这场旧时代梨园的无声殉葬。前排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