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乱世的路------------------------------------------。。说是官道，其实就是黄土夯出来的路，两丈宽，坑坑洼洼，昨夜的露水还没干，泥巴糊在鞋底上，越走越沉。。，是快不了。这具身体比她预想的还差，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开始喘，小腿肚发酸，膝盖发软。原主逃难这半个月，吃的全是野菜和树皮，饿到低血糖，走路都打晃。，摸到那半块干饼。犹豫了一下，没拿出来。。。。第一具**横在路中间，面朝下趴着，后脑勺的头发被血粘成一团。身上的衣服被扒光了，只剩一条破裤衩。背上有爪痕——不是妖物的，是野狗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齿痕间距和狗牙吻合。，肉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骨头上有牙印。，没多看。，是不能看。看了会吐，吐了会脱力，脱力了就走不到青石镇。，是个老人。蜷缩着，像婴儿在娘胎里的姿势。手心里攥着一把土，指甲缝里全是泥。不是死后掉进去的，是活着的时候自己攥的。，他在抓土。，盯着前方的路。，不是庄稼，是荒草。齐腰高，在晨风里摇晃，像一片绿色的海。田埂上的桑树没人修剪，枝条疯长，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村庄。
不是村庄，是废墟。
烧过的。
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看到了“烧过的村庄”这个词。但记忆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焦黑的房梁横在路中间，木头表面有一层炭化的壳，用脚踢一下，壳碎了，露出里面还没烧透的木质。灰白色的烟从废墟深处冒出来，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到——火已经灭了，但灰烬还在闷烧。
歪倒的农具斜插在土里，是一把锄头。木头柄烧焦了一半，铁锄板上沾着不是锈的东西，是干涸的、发黑的血。锄板的刃口卷了，不是砍硬物卷的，是砍骨头卷的。
锄头旁边，有一只拨浪鼓。
半截埋在烂泥里，鼓面破了一个洞。手柄上有牙印，是婴儿咬的。鼓身画着红色的花纹，被泥糊住了，看不清图案。
路旁歪倒的界碑上，“大唐”二字被人用刀砍去半边。不是风化剥落，是有人故意用刀砍的。一刀一刀，在“大”字上砍了七八刀，把横撇捺全部剁碎。石面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不是溅上去的，是用手抹上去的。五指印清晰可见，掌纹都还在。
陆清寒停下脚步，看了三秒。
她没有伸手去摸。继续往前走。
村庄中央有一棵树，烧焦了，只剩树干。树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妇人。
三十不到，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看不出本来肤色。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褙子，衣襟上有一**深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是个婴儿。
很小，小到陆清寒一开始以为她抱的是一团破布。走近了才看清——是婴儿。脸上全是泥，眼睛闭着，嘴唇发紫，皮肤皱巴巴的，像被水泡过的纸。不知道死了多久了。
妇人没抬头。
她抱着婴儿，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婴儿的后背，像在哄睡。“宝宝乖，宝宝不哭，妈妈在这里。”
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陆清寒站住了。距离妇人三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关于丧子之痛的应对策略。
妇人抬起头。眼睛是空的，不是空洞，是空。像两口枯井，能看到井底干裂的泥。
她看着陆清寒，看了三秒。瞳孔骤缩。
不是认出她了，是看到她手臂上的妖纹了。陆清寒的袖子在刚才走路时卷上去了一截，露出小臂上若隐若现的青色纹路。妖纹没有完全隐入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像皮下淤血——但不是淤血。
“别过来！”
妇人尖叫着往后缩。后背撞在烧焦的树干上，灰黑色的炭灰簌簌落下，飘在她头上，像灰色的雪。她抱紧婴儿，把婴儿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你别过来！你是妖！”声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划过铁皮。陆清寒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妇人。
妇人的手指抠进了自己的手臂，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四道白印。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怕。怕到骨子里。
“我不是妖。”陆清寒说。声音平，没有起伏。
妇人没听。“你身上有妖纹！你是妖！你别过来！”她抱着婴儿往后退，退到没有退路，后背贴着树干，膝盖弯曲，蹲了下来。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陆清寒没再往前走，转身继续赶路。
步幅比刚才小了。
官道拐了一个弯，村庄在身后消失了。
她停下来。
站在路中间，风从前面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袖子已经放下来了，看不到妖纹。但她在。她知道。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路边出现一个打谷场。
场上有一堆未烧尽的麦秸，灰烬还温着。有人在不久前在这里**。灰烬旁边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有大人的，有小孩的。都是光脚。
脚印朝南，往青石镇方向去了。
陆清寒跟着脚印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块水田，田里的水浑浊，水面上漂着一层绿色的浮萍。田埂上蹲着一个人，是个老头，穿着短褐，赤脚在泥里踩。他手里拿着一个破碗，从田里舀水，倒进嘴边碗沿缺了一大块，硌嘴唇。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看到陆清寒，愣了一下。
眼神里有警觉，有好奇，还有一丝陆清寒看不太懂的东西。他没说话，把碗放回田埂上，站起来。
“姑娘，打哪来？”声音沙哑，像**一口痰。
陆清寒说：“北边。”
老头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饼。灰黑色的，掺杂着糠，边缘发霉了。他把饼递过来。“吃。”
陆清寒看着那块饼。
她伸手接过来。“谢谢。”
老头摇摇头。“三日前，有一队兵从这里过去，把村里能吃的都抢走了。”他顿了顿，“人和妖，都怕。兵比妖更可怕。妖吃人，兵也吃人。”
他说的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吃”。
陆清寒听懂了。
她没接话。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回去。
老头看着那半块饼，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去。“你也要去青石镇？”
“嗯。”
“别去。”声音很轻，“那边在征兵，梁王的人。去了就回不来了。”
陆清寒没说话。
老头站起来，踩灭烟头。“听我一句劝，往南走，别回头。”他转身走了。赤脚踩在田埂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脚印很快被田埂两侧渗出的水填满，消失了。
陆清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野尽头。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饼，饼的边缘发霉了，长了绿色的毛。她把饼用包袱皮包好，放回包袱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两侧的树多了起来，遮住了阳光。
这是枯树林。
树皮是灰白色的，皱巴巴的，像老人的皮肤。树枝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林子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都没有。空气像是凝固了。
陆清寒停下脚步。
右臂在发烫。不是灼烧，是温热的，像有人用手掌捂着。
妖纹在跳动。
不是肉眼看到的跳动，是感知到的。像是第二颗心脏开始加速搏动，在原位心脏的旁边，一下一下，节奏比心跳快。
风纹在预警。
她站在原地，不动。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右臂上。妖纹亮起，青色的光透过袖子的粗布，隐约可见。感知从手臂延伸到周围的气流。
空气不流动。这一片林子里，空气是静止的。但不是自然的静止，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像有人把手按在了空气上，不让它动。林子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只妖。
是一群。
陆清寒睁开眼睛。风纹的跳动频率降低了，从快速搏动变成缓慢的、有节奏的律动。不是**警报，是在告诉她：对方没有在移动，没有在追踪。只是在看着。
盯着她。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幅没变，速度没变。呼吸也没变。妖纹的跳动消失了，隐入皮肤。林子的空气开始流动，风从林梢吹过，把枯枝吹得互相碰撞，发出咔咔的声音。
陆清寒走出枯树林，阳光重新照在脸上。右臂的温度降了下来，恢复了正常。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林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她。从她走进来的那一刻，就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