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腮帮子上挂着泪珠子，一颗追着一颗往下坠，全砸在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上。，红盖头还没揭就闻到了渔村咸涩的海风，男人王勇待她不错，可好日子没过百日，人就跟着出海的船一起沉了。，她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的鱼，眼睛里的光都散了。，一脚踩过地上那滩还在散着骚气的尿迹，走到门口弯腰把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捞起来。，捡了根比胳膊粗的木棍横着别进门闩的凹槽里，风被挡在外面，屋里顿时像被人捂住了嘴，安静得只剩下灯芯噼啪炸响的动静。“嫂子，灶膛还热着，去烧壶水。”，却像根绳子拽住了苏婉的神魂。，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往灶台那边挪。，手指头捡起地上的碎瓷片一块块堆到墙角，捡到一块豁了口的碗沿，拇指肚在上面蹭了蹭，看也不看那渗出来的血珠子。。，底下一层灰扑扑的苞米粒还数得清颗数。，把渔网、船桨连带门口那棵老槐树都搭了进去，可到头来人没了，账还挂着，这屋子连块像样的抹布都找不出来。，王蔷把粗瓷碗烫了两遍，兑了温水端过去。，碗底的水晃出来，烫得她虎口发红。，热气顺着嗓子眼往下淌，从肺腑里往外散着暖意，那股堵在胸口的冰凉才松动了一点。
“强子，今儿要不是你——”
“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王蔷把空碗接过来搁回灶台，碗底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面裂了缝的土坯墙，扫过空荡荡的粮缸，扫过苏婉发白的指节。
“嫂子，我哥那**翻得怪。”
四个字说得极慢，慢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木头里。
苏婉的肩膀猛地绷直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半句话：“强子你疯了？镇上***都说了，那是夜里起了风——”
北方渔村的夜来得快，天黑之后，除了风贴着窗纸呼呼地响，偶尔能听见远处几声狗叫，就再没别的动静了。
晚饭从灶台上端出来，只有两张苞米面饼子。
那是苏婉从柜子底刮出来的最后一把面，烙得焦黄，冒着一点粗粮的热气。
王蔷接过自己那张，二话不说掰了一大半递过去。
苏婉推了几下，手被他抬眼一瞪，就缩了回去，没敢再说什么，默默把那半块饼子攥在手心里。
饼子咽下去，最难熬的时刻就来了。
睡觉。
这屋里只有一铺炕。
王勇还在的时候，夫妻俩睡里面，王蔷睡炕梢。
现在那张空出来的位置像一块烧红的铁，谁也不敢去碰。
苏婉站在炕沿边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也没觉出疼。
脸上烫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往外烧。
最后还是王蔷先动了。
他从炕梢拽出一床旧被子，被面上歪歪扭扭地缝着好几块补丁，针脚粗得像蜈蚣。
他把被子往炕中间一铺，压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你睡里边，里头暖和。”
他说完就脱了外套，只剩一件洗得发灰的旧汗衫，贴着肉，后背的布料被肩膀撑得有些紧。
他翻身躺下，脸朝房梁，胳膊枕在脑袋底下。
苏婉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摸到煤油灯，吹了一口气。
灯火跳了一下，灭了。
屋子一下沉进黑暗里。
她摸黑把外衣脱了，叠了一下，搁在枕头边上，然后贴着炕里侧的墙躺下去。
炕席粗糙，隔着薄薄的衬衣刺着皮肤。
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绷着，像是水面下沉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随时可能被人扯动。
王蔷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上一道裂纹。
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翻——马振坤那张油腻的笑脸，江水灌进王勇嘴里时翻出的白沫，还有他大哥最后攥紧又松开的那只手。
那些画面像火苗一样在太阳穴两边跳，烧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在想，怎么把那头**弄进江底。
不能留痕迹，不能让人起疑。
最好是天黑，最好是起了风浪的夜，最好是船上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
一只手从背后按住后脑勺，往水里一摁——三分钟就够了。
里侧传来衣料微弱的擦刮声，紧接着就是一声几乎被吞进喉咙里的喘息，细得像被踩到尾巴的幼猫。
她在掉眼泪。
王蔷胸口那团燥热的气流，在这一声抽噎里退去了大半。
他明白她害怕的根源——怕那个叫马振坤的男人再次出现，怕往后每一日的黑暗都找不到尽头。
“嫂子。”
他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像一根钉子钉进寂静，没有任何遮掩。
苏婉惊得收住了啜泣，连呼吸都停住了。
“有我在这，你睡吧。”
说完这话，他把身体翻了过去，后背朝着她。
用这动作划出一条看不见的界限：他不会跨过去。
好一阵沉默过后，苏婉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应答，像叹气又像确认。
又过了片刻，王蔷听见她也翻身了，同样是背对着他。
两个人背抵着背，隔着一床破烂的棉絮，念头却像两股拧成麻花的乱绳，怎么也理不清。
王蔷整夜没合过眼。
他清楚自己从这一刻起，踏上的路有一边是烧红烙铁的复仇，另一边是让身边这女人填饱肚子、穿暖衣裳、再不用眼角挂泪。
炕上那会儿他像条被翻来覆去的面饼，两团火在脑子里烧得瞳仁发红。
天色还没完全刷白，村庄的鸡鸣还没炸开第一声，他已经翻身坐起来。
他身旁，那道界限另一边的嫂子睡得正沉，呼吸平稳得像风吹过麦浪，嘴角甚至还粘着一丁点没有褪尽的甜。
她睡得这样安心。
王蔷心头那片最软的地方被碰了一下，动作跟着收敛了许多。
他没惊醒她，轻手轻脚滑下炕沿，抓起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套上。
屋子里冷得能冻住骨头，呼出的气直接凝成白雾。
他走到墙角那只米缸前，又看了一眼。
空壳子。
比他口袋里还干净。
昨天那两片苞米面饼子，就是这个家最后的底子。
今天拿什么填肚？明天呢？总不能让她跟着自己一天到晚只喝西北风。
“操！”
王蔷低吼了一句，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等着天上掉馅饼是死路一条。
向人低头摇尾更是丢尽了脊梁。
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里争 ** 气，还得靠这双长满老茧的手，还有脑子里那些旁人甚至不知道的门道。
他走到门口，抓起大哥王勇当年留下的那把牛耳尖刀，又从墙角拎起一把发了霉的麻绳，拉开门闩。
“强子……你……你要去哪？”
身后传来苏婉刚醒时的那种闷闷的、带着怯意的问话。
王蔷转过身，看见嫂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坐了起来，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秋衣，棉被从她圆润的肩膀上滑落。
也许是刚睡醒，脸上还染着一层潮红，眼神里带着未散的迷蒙。
天刚蒙蒙亮，他快速移开视线，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外头亮了，我去找点东西填肚子。”
“找吃的？”
苏婉猛地从半梦半醒中弹坐起来，手指攥紧被角往身上裹，鼻音里掺着潮湿的颤抖，“强子，你别犯浑！马振坤那群人不是善茬，你碰不过他们的……”
她脑子里蹦出的念头是，王蔷要提着刀去找那帮人算账。
“谁说我要去见他？”
王奎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丝冷气，“那种货色，犯不着我大清早动气。
嫂子，你别瞎想，我脑壳清醒得很。”
话音落下，他伸手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旧木门。
“那你打算去哪？”
苏婉还是不踏实，双腿蹬开被子准备踩地。
“龙王*。”
三个字从他嘴里丢出来，人已经钻进晨雾里，没回头。
“龙王*？！”
苏婉的膝盖突然软了，整个人跌坐回炕沿上。
龙王*！
在月亮*村，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每个人舌根底下。
那是村子东边***拐弯的地方，水面漩涡一个接一个，底下暗流搅着乱石和破船板子，阴气沉沉。
上了年纪的村民都说，那深潭里住着龙王爷，每隔一年就要拽一两个活人下去当差。
早几年，有几个不信邪的汉子下水捞鱼，再也没浮上来过。
更糟的是，马振坤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村长马福海哄得点头，硬说龙王*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地界，勒令全村人不准靠近。
谁要是敢往那水里撒网，被逮住，轻的挨一顿拳头，重的船都给砸成碎片。
他这是要闯龙潭！
苏婉眼泪唰地往下淌，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衣想追出去，可王蔷步子又大又快，人影早就散了。
她一个女人，能怎么办？
只好蹲在冰凉的地面上，十指交握，对着江水的方向一遍遍念叨：“老天爷开眼，王勇……你务必护着你弟弟平安回来……”
王蔷压根没把什么水里的神明搁在心上。
上一世，他在白令海的暴风雪里捞过命，在索马里跟海盗甩过鱼叉，一条内河的深水潭，能拿他怎样？
至于马振坤，他今天就是要去断了那杂碎的财路！
他清楚得很，龙王*被看得那么紧，跟什么祖产没有一毛钱关系——那地方，是整个月亮*村最大的鱼窝子！
潭底水流乱，暗河交错，深水区正好是那些大个头鱼最喜欢藏身的地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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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开春前和入冬前，江里那些值钱的三花五罗——鳌花、鳊花、鲫花，哲罗、法罗、雅罗、胡罗、铜罗，还有传说中的鱼王大鳇鱼，都爱往那儿扎堆。
马振坤那点儿本事，在村里横一横还能撑得住。
真要在那种地方撒网捕鱼，他压根儿就摸不着门道，只能仗着**的势力把那片水域占着，谁也不让碰。
可王蔷心里有数。
他凭的是上辈子攒下的经验，没走大路，一头扎进江边那片半人高的芦苇荡子。
晨露浸透了他的裤腿，冰得骨头都发疼，他却像没知觉。
穿过芦苇丛，到了片没人踩过的河滩，那儿长满了碗口粗的青皮柳。
他从腰间抽出牛耳尖刀，“唰唰唰”
，几下就砍下十几根最柔韧、最有弹性的柳条。
然后找了个背风的洼地，盘腿坐下，开始动手。
他手指又长又有劲儿，动作快得让人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