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一寸完美,一寸心碎  |  作者:养一只忧郁的小猫  |  更新:2026-05-11
藏经阁------------------------------------------,是在江守月入宫的第十二天。。,白芷在补一件半旧的褙子。江守月靠在窗边看书,是一本翻旧了的《诗经》,书页泛黄,边角有些卷。她从**带来的,翻了很多遍,看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那一页,总会不自觉地停顿,手指在字迹上轻轻描过,像在描摹一个永远写不出的名字。,盖住了脚步声。:“殿下到——”,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她来不及捡,就看见门帘被人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携着满身水汽走了进来。,衣摆沾了些雨渍,头发微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他没有带伞,身后只跟着福安一个人,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又像是根本不在意雨会不会淋湿自己。,声音有些紧:“殿下万福。起来。”他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听不出温度。,目光扫过那张简陋的床、那把半旧的椅、那扇糊了**纸的窗,最后落在地上的《诗经》上。福安连忙弯腰捡起来,双手递过去。,随手翻了一页,刚好翻到那一页——“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她想,他会不会发现,那一页的边角比别的页面更毛躁,像是被人翻了太多遍,像是有人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读着这一句,读到手指出茧,读到字迹模糊。。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推开窗。雨丝飘进来,带着泥土和槐花的气息。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在窗台上汇成细细一条,无声无息地流下去。
“这棵树长得很好。”他说。
江守月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一阵沉默。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容泠澜转过身来看她。雨水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一幅画。那种审视不带感情,只是纯粹地、客观地看着她——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件摆在角落里的器物。
“你怕不怕?”他忽然问。
江守月一愣。这是入宫以来,第二个人问她这句话了。沈蘅芷问的时候是笑着的,带着遮掩。容泠澜问的时候没有表情,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怕。”江守月答。
容泠澜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守月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可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撒谎。”容泠澜终于说。
三个字。没有什么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江守月的心猛地收紧,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她想反驳,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他说得对。她在怕。怕他,怕这座东宫,怕那些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日子,怕自己会像那些没人在意的槐花一样,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却从来没有人抬头看一眼。
容泠澜没有追问。他走到桌前坐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两下很轻,却莫名地让人想起更鼓的声音——沉闷的,遥远的,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催促。
“你平日做什么?”他问。
“看书,绣花,做糕点。”江守月一一回答。
“什么糕点?”
“槐花饼,桂花糕,莲子糕……会的不多。”
容泠澜“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我生母,从前爱吃莲子糕。”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江守月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眼看他,他垂着眼,表情和平时没有两样,还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从侧面看过去,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片阴影里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江守月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这是容泠澜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生母”两个字。德妃,那个死在冷宫里的女人,那个他三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的母亲。
他记得她爱吃莲子糕。
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记住母亲爱吃什么吗?
还是说,他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反复咀嚼着这仅有的、关于母亲的记忆,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糖?
“改日做一道。”容泠澜说完,站起身。
江守月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他走到门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她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快到她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涌动的声音。
容泠澜没有回头。
他只是停顿了一瞬,然后掀开门帘,走进了雨里。
福安连忙撑开伞追上去。雨幕很快将他的身影吞没,只剩下一地溅起的水花,和那个在雨中渐行渐远的模糊轮廓。
江守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在等。她不知道自己具体在等什么——也许是一句交代,也许是一个眼神,也许是他回头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他没有回头。
青萝小心翼翼地把门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凉意。
“良娣,”青萝的声音很轻,“殿下他……是来看您的吗?”
江守月走回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槐树。槐花被打落了一地,白色的花瓣泡在泥水里,脏了,碎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来喝杯茶罢了。”她说。
她没有告诉青萝,容泠澜刚才站在窗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不是熏香,不是皂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旧书页和冷掉的炭火混在一起,带着某种属于极深处、极久远的地方的凉意。
那种凉意,她后来用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一个人,从未被好好拥抱过的味道。
第二天,江守月做了莲子糕。
她把莲子泡了一整夜,用石磨细细地磨成浆,过筛,加糖,上笼蒸。火候要恰到好处,多一刻则老,少一刻则不成形。白芷在一旁打下手,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说:“良娣,您这是做给殿下的?”
江守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把莲子糕切成整齐的小方块,摆在青瓷碟子里,每一块都大小一致,边缘光滑,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她又从院子里摘了几片槐叶垫在底下,嫩绿的叶子衬着雪白的糕,好看极了。
青萝把碟子端到容泠澜的书房——藏经阁。
福安接过碟子的时候,多看了青萝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天傍晚,福安来了一趟撷芳殿,带来了容泠澜的回话。
“殿下说,莲子糕做得不错。”
就这一句。
没有说要不要再做,没有说喜欢还是不喜欢,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福安传完话就走了,脚步匆匆,像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青萝有些失望:“就这一句?”
白芷也撇了撇嘴:“殿下的话可真金贵。”
江守月笑了笑,把那句“做得不错”在心里翻了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
做得不错。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句客套话,就像苏婉清对柳盈盈说的“慢些跑,仔细摔了”一样,是一种没有温度的习惯性礼貌。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他是真的觉得不错,还是只是随口一说?他吃完了一块,还是只尝了一口?他吃的时候,有没有想起德妃?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住她,越缠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的是,容泠澜确实吃完了一整块。
而且他在吃的时候,想起了很多年以前,冷宫里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屋。他的生母德妃坐在窗边,抱着他,一口一口地喂他莲子糕。她说:“澜儿乖,再吃一口。”他摇头说不吃了,她就笑着把剩下的都吃完了,一边吃一边说:“母妃喜欢吃,澜儿不吃,母妃就帮你吃掉。”
那是他记忆里唯一温暖的画面。
后来德妃死了。死在那间小屋里,死在没有人知道的夜里。第二天早晨,宫女推门进去,她已经凉透了。
三岁的容泠澜坐在床边,拽着母亲的衣角,不哭也不闹。
他等了很久,以为母亲只是睡着了,等睡醒了就会睁开眼睛,笑着对他说:“澜儿乖,母妃睡了一会儿。”
她没有醒。
她永远不会醒了。
从那以后,容泠澜再也没有吃过莲子糕。
直到今天。
福安把莲子糕端上来的时候,容泠澜正在批折子。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留下还是撤走。福安就把碟子放在桌角,退了出去。
过了很久,容泠澜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放下笔,目光落在那个青瓷碟子上。
槐叶已经有些蔫了,莲子糕还是温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不像话。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放下。他一口一口地把那块莲子糕吃完了,吃得很慢,像是在回味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吃完之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把福安叫进来。
“告诉江良娣,做得不错。”
福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容泠澜忽然开口。
福安停下来,垂手等着。
容泠澜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支没有蘸墨的笔,笔尖抵在纸上,停了好久。
最后他说:“没什么,去吧。”
福安退出去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桌面。
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写。只有笔尖留下的一小团墨点,晕开了,像一滴没有落下的泪。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容泠澜偶尔会叫江守月去藏经阁。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他批折子,她便在一旁研墨;他看书,她便在一旁绣花。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几,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有时候江守月觉得,她像藏经阁里的一盏灯。他在,她就在。他不需要她说话,不需要她做任何事,只要她在那里,亮着,就够了。
宫里有人说闲话,说殿下虽然不宠幸江良娣,却总叫她陪着,想必是喜欢她的。也有人说,殿下不过是在拿她当挡箭牌,好掩人耳目。
江守月听到这些话,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她知道,容泠澜对她,既不是喜欢,也不是利用。他只是在她身上找到了一种他需要的安静——一种不被索取、不被期待、不被打扰的安静。
他是冰,她是一杯温水。
他会靠近她,不是因为想融化,而是因为冰需要感知到“还有什么东西是热的”,才能确认自己没有彻底冻死。
江守月渐渐学会了不期待。
不期待他说好听的话,不期待他多留一会儿,不期待在藏经阁之外的地方见到他。她把自己缩小,缩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影子,正好可以安放在他身边的空隙里。
她以为这样就好了。
可人是有心的。
心这个东西,最怕的就是日积月累。
容泠澜叫她去的次数多了,她开始不自觉地记住他的习惯:他喝茶喜欢放两片薄荷,批折子时习惯把左手压在砚台下,看到不喜欢的奏折会微微皱眉,倦了会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睛。
她还注意到一些更细小的东西:他的右手中指上有一道很浅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他翻书页时会无意识地舔一下拇指;他偶尔会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向窗外,那种目光不是在“看”什么,而是在“想”什么——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或者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她记住了这些,然后把这些小心思藏在绣品的一个个针脚里、藏在茶水温度的调整里、藏在研墨时力道的轻重里。
她以为他不会发现。
直到有一天。
那天夜里,容泠澜照例在藏经阁批折子。江守月坐在角落里绣一方帕子,绣的是一枝梅花——她见过赵清欢袖口的梅花,觉得好看,便学着绣。
容泠澜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针法不对。”他说。
江守月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帕子。她确实不太会绣梅花,花瓣的层次总是绣不均匀,显得呆板。
“梅花要用散套针,”容泠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本书,“从外向内,一层一层地收。花瓣边缘用浅色,靠近花蕊的地方用深色,才有立体感。”
江守月惊讶地看着他:“殿下懂刺绣?”
容泠澜沉默了一瞬,说:“母后教过。”
他说的是“母后”,不是“母妃”。皇后,不是德妃。
江守月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哪个“母”,但她没有问。在这座东宫里,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或者说,答案太痛了,知道不如不知道。
她低下头,按照他说的针法重新绣了几针。果然比之前好看了一些。
“对了。”容泠澜说。
就一个字。
可江守月的心,因为这个字,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她不敢抬头,怕他看见她眼底的欢喜。那种欢喜太浅了,浅到藏不住,浅到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她竟然因为一个“对”字,就高兴成这样。
后来,容泠澜开始偶尔说一些类似的话。
有一天她研墨时力气重了些,他说“轻一点”;有一天她端茶进来,他看了一眼杯中的薄荷叶,两片,不多不少,他说“刚好”;有一天她绣完了那方帕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他批完折子后拿起来看了一眼,说“可以了”。
可以了。
江守月把这些画都收起来,叠好,放在心里最深的那个抽屉里。一个“对”,一个“刚好”,一个“可以了”——三个词,她用了三个月才攒够。
她想,也许这就是容泠澜的方式。他不是不会说话,他只是把话说得很小很小,小到需要竖起耳朵才能听见。而那些听见的人,会误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个。
事实上,他只是恰好把话说给了离他最近的人听。
就像他把莲子糕吃完了,不是因为那是她做的,而是因为那是莲子糕。
这个道理,江守月后来才明白。
而明白的那一天,已经太晚了。
立夏之后,天气渐渐热起来。
撷芳殿的那棵槐树开满了花,密密匝匝的白色小花藏在绿叶之间,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不会停的雪。江守月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扫院子,可怎么也扫不干净——刚扫完,风一吹,又落了一层。
青萝抱怨:“这树也太能落了。”
江守月却觉得很好。槐花落下来的时候很美,轻轻地、缓缓地,像时间有了形状。她有时候会站在树下,仰起头,让花瓣落在脸上、肩上、手心里,然后闭着眼睛感受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触感。
像一种很轻很轻的拥抱。
她没有被拥抱过。从入宫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抱过她。沈蘅芷拉她的手,柳盈盈挽她的胳膊,赵清欢轻轻碰过她的衣袖——但没有人真正拥抱过她。
她有时候会想,被拥抱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就像槐花落在身上的那样,轻轻的,柔柔的,让人觉得自己是被这个世界欢迎的?
她想不出答案。
因为她从来没有被真正地欢迎过。
五月中旬的一天,江守月在御花园里遇到了顾云舒。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天上压着厚厚的云层,像是要下雨却又下不来。花园里的花被太阳晒得蔫蔫的,连蝴蝶都不愿意飞。
江守月摘了些凤仙花,打算回去捣碎了染指甲。她蹲在花圃前,正专心致志地挑选花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猫叫。
她回过头。
顾云舒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怀里抱着那只白猫。她今天没有穿红色,而是一件鸦青色的衫子,衬得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高高束起,而是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可也憔悴了许多。
她的眼下有很重的青黑,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好觉。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干涩到充血的那种红。
江守月站起身,朝她福了福身:“顾昭训。”
顾云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手指梳理着白猫的毛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了它。
“你的猫很漂亮。”江守月试着搭话。
“嗯。”顾云舒应了一个字。
又是一阵沉默。
天边的云层更厚了,隐隐有雷声从远处传来。花园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像有一床湿透的棉被压在胸口。
顾云舒忽然开口了。
“你不怕我吗?”
江守月一怔:“怕你什么?”
顾云舒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很漂亮,是那种看多了会让人心碎的漂亮——太深了,太沉了,像是装了一整个冬天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反反复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宫里人都说我不好相处。”顾云舒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说我仗着顾家的势力目中无人,说我是个冷血怪物。”
江守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入宫才一个多月,对顾云舒的了解仅限于那扇永远紧闭的院门和那把永远空着的椅子。
“那是她们不了解你。”江守月说。
顾云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光一闪。可就是那一瞬间,江守月在顾云舒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高傲,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愿被任何人看穿的、倔强的脆弱。
“你又了解我多少?”顾云舒说。
江守月无话可说。
顾云舒抱着猫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脚步甚至有些拖沓,像是在泥泞里跋涉。那件鸦青色的衫子被风吹起来,露出她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已经变成了银白色,是很多年前的旧伤。
江守月站在原地,看着顾云舒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
凤仙花从她手里滑落,掉了一地。
雷声又近了。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的时候,江守月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青萝从廊下冲出来,撑开伞遮住她,着急地说:“良娣,下雨了,快回去吧!”
江守月被青萝拉着往回走。
雨越下越大,像天被人捅了一个窟窿。雨水顺着宫墙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条小小的溪流,把落花和落叶一起冲走。
在经过霁月殿的时候,江守月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院门依然紧闭。
可她听见了声音。
从紧闭的院门后面传出来的,被雨声掩盖了大半,可她还是听见了——顾云舒在哭。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落泪,而是嚎啕大哭,像小孩子一样,不管不顾地,把所有的痛都从嗓子里挤出来。那哭声尖锐、刺耳、不顾体面,完全不像是顾云舒那样骄傲的人会发出的声音。
可正是顾云舒,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因为平时太骄傲了,骄傲到把所有悲伤都压在最底下。压到一定程度,那些悲伤就会像岩浆一样,找到一个裂缝,然后喷涌而出,烧毁一切伪装。
江守月在霁月殿的门口站了很久。
青萝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袖子:“良娣,我们……要不要敲门?”
江守月摇了摇头。
不敲门。因为顾云舒不会希望任何人看见她这个样子。那扇紧闭的门,是她的盔甲,也是她的伤口。她把自己关在里面,不是因为不想被看见,而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不被看见——不被看见,就不会被伤害。
不被看见,是她唯一学会的生存方式。
江守月回到撷芳殿的时候,整个人都湿透了。
青萝手忙脚乱地帮她换衣服,白芷去煮姜汤。江守月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脑子里全是顾云舒的笑和顾云舒的哭。
顾云舒说:你不怕我吗?
她说:你又了解我多少?
江守月确实不了解她。可她忽然觉得,也许顾云舒和容泠澜是一样的——把自己裹在冰里的人,不是因为喜欢冷,而是因为曾经被烫伤过太多次,再也不敢靠近任何温度。
他们不是不想被爱,是不敢相信爱会停留在自己身上。
江守月把湿透的袖子拧了拧,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青萝端了姜汤进来,见她发呆,轻声说:“良娣,喝碗姜汤吧,别着凉了。”
江守月接过姜汤,喝了一口。姜很辣,辣得她眼角泛起了泪花。
她分不清那泪花是姜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夜里,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那棵老槐树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地上的槐花泡在雨水里,像一层白色的地毯。
江守月睡不着,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圆,圆得不像真的。她仰起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守月,你看,月亮总是圆的,人事却总是缺的。”
缺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影子很长,很瘦,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一个被遗弃的人偶。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青萝,没有回头。
直到那个人在她身后停住了脚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意。
她猛地回过头。
容泠澜站在月光里。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没有束冠,长发披散在肩上,整个人像是从月光里长出来的一样。他赤着脚,鞋袜不知丢在了哪里,脚趾踩在湿漉漉的槐花上,沾满了白色的花瓣。
江守月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平时的容泠澜,永远束着冠、穿着整齐的衣袍、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像一尊被供奉在庙里的神像。可此刻的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一个被雨水淋湿的、忘记穿鞋的、深夜不睡的普通人。
“殿下?”江守月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
容泠澜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某种江守月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太复杂了,复杂到她认不出来。是悲伤?是孤独?是渴望?是害怕?还是所有这些情绪的混合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酵了很久,终于在这一刻溢了出来?
“殿下?”她又叫了一声。
容泠澜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尖微凉。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像是想要碰她的脸,又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要不要跨出这一步。
江守月屏住了呼吸。
那只手停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
一寸。
就一寸。
然后容泠澜把手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走进了撷芳殿的内室,在江守月的床上躺了下来。他没有**服,没有盖被子,就那么直直地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江守月站在院子里,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她走进内室,看见容泠澜躺在她的床上,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目光没有焦点,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殿下,”江守月站在床边,轻声问,“您……怎么了?”
容泠澜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月光听见。
“别走。”他说。
两个字。
江守月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没有躺下,没有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像在藏经阁里那样——亮着,在那里,不远不近。
过了很久,容泠澜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他睡着了。
江守月低头看着他沉睡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里有泪痕——很淡,但确实是泪痕。
他哭过。
在这之前,在她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他哭过。
江守月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她的指尖停在他眉心的上方,一寸的距离。
一寸。
她没有碰下去。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摩挲一种从未拥有过的温度。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槐花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
那一夜,容泠澜睡在了撷芳殿。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
他坐起身,看了一眼靠在床边睡着的江守月。她的头歪向一边,手里还攥着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帕子上是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
容泠澜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那件袍子很轻,很暖,带着他身上那种旧书页和冷炭灰的味道。
江守月在睡梦中动了动,下意识地把那件袍子拢了拢,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容泠澜看着她嘴角的那一抹笑意,手停在半空中。
他离她,很近。
就差一寸。
他没有碰下去。
他站起身,赤着脚走出了撷芳殿。院子里的槐花落了一地,他踩在上面,无声无息,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他走了。
天亮了。
阳光照进撷芳殿的时候,江守月醒了过来。她发现身上披着一件男人的外袍,墨色的,带着熟悉的凉意。她抱着那件袍子坐了很久,把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旧书页。冷炭灰。和一个失眠男人的孤独。
她没有流泪。
她只是把那件袍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笑了。
笑自己太傻。
笑自己差一点就相信了。
笑自己——明明只差一寸,却好像隔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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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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