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在锦被上切出细碎的光斑。，有一瞬不知身在何处。头顶是陌生的承尘，身下是陌生的床榻，空气里浮着一种北境特有的干燥凉意——不是冷，是那种能尝出风沙味道的干。他盯着承尘上木纹的走向看了片刻，才慢慢想起昨天的事。。逆光的剪影。一个说“别怕”的声音。。锦被从肩上滑落，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但洗过太多次，花纹已经褪得只剩下淡淡的影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这双手比他前世的手更细、更白，像一双从未沾过阳**的手。但手腕内侧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勒痕，暗红色，约莫两寸长。。。极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谢昭本能地闭上眼睛，放缓呼吸。门被推开半扇，一个婢女探头望了望，见他还在“睡”，又轻轻退了出去。门阖上的声音比开门时更轻。，慢慢吐出一口气。。也许是因为还不确定该怎么面对这个世界的人——这个在他记忆中没有名字的世界。也许只是因为那道勒痕让他隐约觉得，被人看见醒着的自己，不是什么好事。，态度恭敬但疏远。领头的婢女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端正，说话时眼睛看着他身后的墙，不看他。“公子请洗漱。早膳已备好。王爷吩咐，公子今日不必去书房请安，先熟悉府中环境。”。婢女行礼退下，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是提前备好的，料子比他床上那套被褥新得多，月白底子绣暗云纹，领口裹着柔软的狐裘边。衣服很合身，像是提前量过他的尺寸。他站在铜镜前，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脸。，眉目清秀。嘴角有一颗极浅的梨涡。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样子。。镜子里的孩子也歪了歪头。——镜子里那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沉了，不像一个七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是在等。，走出卧房。
王府的回廊很长，檐角挂着铜铃，风一过就叮叮地响。谢昭沿着回廊慢慢地走，手指拂过冰凉的石柱，指尖感受着石面上细微的凹凸——是风化的痕迹，不是新凿的。这座王府比看起来更老，或者更不为人知地陈旧。
他走到了书房门外。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对话声。一个声音平稳如水，是萧衍。另一个声音急促些，语调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焦虑。
“王爷，京城的密探已经注意到谢公子了。”
谢昭的脚步停在门槛前三步的地方。他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后。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萧衍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不疾不徐：“让他们来。”
三个字。语气和他昨晚说“别怕”时完全一样——平稳、沉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但谢昭能听出其中的不同。说“别怕”时，那个声音的温度是向内聚拢的。说“让他们来”时，那个声音的温度向外散开了，变成了一层冷而硬的壳。
另一个声音——谢昭后来才知道那是沈鹤年——叹了一口气，语速更快了些：“王爷，不是臣危言耸听。陛下已在着手削藩，此时若被抓住把柄——”
“削藩是冲我来的，”萧衍打断他，声音仍然很轻，“不是冲他。把他推到外面去，才是中了他们的意。”
“可谢公子的身份——”
“他的身份就是燕王府的人。”
门外，谢昭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泛白。他听不懂全部的话，但他抓住了几个词——削藩、猜忌、谢家。谢家。他的父亲。他的母亲。那场火。那道轰然关闭的石门。父亲的惨叫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声音。
他退后一步。再一步。转身走回卧房，脚步比来时更轻。
坐回床沿时，他发现自己咬着自己的食指关节。牙齿印深深嵌在第一指节上，力道大到皮肤已经发白，再咬下去就要破皮。他强迫自己松开口，低头看着手指上的牙印，愣住了。
这个动作不属于他前世的记忆。
他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习惯。但他咬下去的时候那么自然，自然到牙齿找到那个位置不需要任何思考，像是一堵墙建了太多次，把门留在了同一个地方。
窗外有风。北境的风和中原不一样——没有**的草木气，只有沙砾摩擦石板的细响，干燥，粗粝，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磨刀。远处传来松涛的低吟，压得很低，像是山在和自己说话。
他听着那风声，忽然想起那个逆光的剪影。
那个人站在门外，说“别怕”。
空气里有竹叶和某种冷冽的气息。外袍很重，压在身上是暖的。
然后那个人说——“不走了。”
谢昭把脸埋进被褥里。云锦的凉意贴着他的脸颊，没有温度，但那股不属于这里的竹叶气味——不是从被褥上来的，是从他记忆里浮上来的——在他鼻尖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消散。
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只有这一个锚点。
手指无意识地伸到嘴边，又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上面的牙印，然后慢慢把手放回膝盖上。
他对自己说：我叫谢昭。
又说了一遍：谢昭。
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味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记住它。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它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除了那个站在逆光里说“别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