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面本来光溜溜的，现在居然多了一行湿乎乎的字，歪歪扭扭的，是爷爷的笔迹，我小时候他教我写毛笔字，就是这个样子。
那行字是：十月十七，亥时，等我。
我用手指摸了摸，字上还沾着咸涩的海水，我抬头往远海的方向看，黑暗里，好像有三盏通红的渔火，轻轻闪了一下。
我攥着那块发烫的船牌，连手里的姜茶都忘了喝，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门外冲。小平岛的夜风裹着渤海的咸凉刮得我耳朵生疼，路边的烤鱿鱼摊早就收了，只剩支着的防风布被吹得哗啦乱响，晒场上挂着的渔网滴着冷水珠，砸在我鞋面上，凉丝丝的渗进袜子里。
王伯家就在晒场后面的**房，我冲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补渔网，桐油的腥气混着旱烟的味儿飘过来，看见我慌慌张张的样子，他手里的梭子“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咋了？出啥事了？”
我把还发烫的船牌递到他跟前，他凑到屋檐下的白炽灯泡底下眯着眼看，粗糙的手指摸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指节突然就抖了：“是老林的字！绝对是！当年他跟我一起出海记航海日志，总爱把‘亥’字右上角多添一小撇，你看这上面的‘亥’，是不是多了一笔？”我凑过去看，果然，那字的笔画跟我小时候翻他遗留下的半本日志里的一模一样，连顿笔的习惯都分毫不差。
王伯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半天他才抬起头，皱纹里都沾着点红：“老辈人说，阴船主动留信，是要了生前的心愿，他这是知道你奶的骨灰在这，要接她一起走呢。你要是真敢去，咱们得按老规矩准备东西，半分都乱不得。”
他掰着手指头给我数要带的东西：首先得再蒸一锅海菜包子，除了爷爷爱吃的，同船的六个弟兄每人两个，都是当年跟着爷爷出海的老伙计，村东头的张秃子、李二柱，还有三个凌水镇的渔民，“他们几个当年最爱吃你奶蒸的粘豆包，额外多装一兜，不能慢了弟兄们。”然后要带爷爷最爱喝的凌水镇老烧锅，得温到四十度，他以前每次出海前都要喝二两暖身子；还有奶奶剩下的半盒骨灰，要装在她当年陪嫁的青布荷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