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烂路

三天时间，足够林飞把大坪镇的基本情况摸一遍。

赵磊这人嘴碎，但心不坏，带着林飞把镇上的主要街道走了个遍。

主街八百米，从这头走到那头，抽两根烟的工夫。

街面上开着十几家店铺——一家信用社、一家邮政所、两家超市、三家农药种子店、四五家卖茶叶竹笋的**点，剩下的都是关门闭户的卷帘门。

“这些店原来都开着，这两年陆陆续续关了。”赵磊指着那些卷帘门，“茶叶卖不上价，竹笋也卖不上价。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镇上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

林飞看着街对面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正蹲在路边晒笋干。

竹筛上铺着的笋干已经发黑，一看就是没处理好，品相差，卖不出价钱。

“镇里没想过办法？”

“想过。”赵磊叹了口气，“***前年引了一个茶厂，说好投资五百万，结果厂房盖了一半就停工了。”

“为什么？”

“说是资金链断了。”赵磊压低声音，“但我听人说，那个老板本来就是来圈地的，根本没打算真干。***为这事气病了一场，住了半个月院。”

林飞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

党政办的工作比他想象的清闲。

王桂兰每天的主要工作是打牌和嗑瓜子，偶尔接个电话，传达一下县里的通知。

赵磊负责收发文件、打扫会议室、给领导们倒茶。

林飞被安排写材料，但大坪镇这种地方，一年也写不了几份像样的材料，大多是应付上面的报表和总结。

报到第三天下午，林飞正翻看镇上近三年的工作总结，王桂兰忽然叫他：“小林，***让你去一趟。”

林飞放下手里的文件，上了三楼。

周国栋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林飞敲了敲门，周国栋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办公室里除了周国栋，还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的年纪，方脸，黑框眼镜，头发理得很短。

党委******。

两人面前摊着一张图纸，正在讨论什么。

“小林，你来得正好。”周国栋朝林飞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看，“你看看这条路。”

林飞走近，是一张大坪镇行政区域图。

周国栋的手指摁在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上，从镇区往西北方向延伸，穿过七八个行政村，一直通到邻县的交界处。

“这条是大坪到石门的路，全长二十三公里，中间经过六个行政村，涉及人口八千多。”

周国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茶渍，“路面从五年前开始坏，到现在基本没法走了。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老百姓骂了五年。”

***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县交通局每年都说列入计划，每年都落空。上个月下了一场大雨，石门村的张老汉开三轮车送孙子上学，翻到沟里去了，爷孙俩都摔断了腿。”

林飞的眉心皱了一下。

“你是县委办下来的，懂上面的规矩。”周国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粗粝的认真，“我想让你帮忙写一份报告，报到县里去。”

“什么报告？”

“修路的报告。”周国栋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皱巴巴的材料递过来，“这些是前几年打的报告，都退回来了，你参考着看，换个写法。”

林飞接过材料，翻了几页。

前几年的报告确实写得不怎么样，逻辑混乱、数据前后矛盾，最离谱的一份连申请金额都算错了，把一百二十万写成了十二万，少了一个零。

这种报告能批下来才有鬼。

“***，修路的预算是多少？”

周国栋和***对视了一眼。

“按照现在的工程造价，二十三公里四级公路，至少要八百万。”***说。

“镇里能配套多少？”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办公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周国栋没说话，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镇里拿不出钱。”周国栋吸了一口烟，烟雾后面的表情有些苦涩，“去年全镇财政收入一百八十万，连发工资都不够。

我找县里要过配套资金，县里说你自己想办法。

大坪镇能有什么办法？

把地卖了？

这地方的地白送都没人要。”

“所以我们需要一份报告，一份让县里没办法拒绝的报告。”***接过话头，目光落在林飞身上，“小林，方**在的时候，你是他身边的人，你的笔头子硬不硬？”

这话问得很直接。

林飞沉默了几秒，把那沓材料收好：“我试试。”

周国栋看了他一眼，掐灭烟头：“不是试试，是必须成。今年要是再批不下来，明年我就退下来了。”

“我在大坪镇待了五年，什么都没给老百姓留下，就留下一**债和一条烂路，我周国栋没脸走。”

这话说得很重，也很实在。

林飞第一次从这个粗粝的镇****身上，看到了一种不属于官场套话的东西。

“***，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县交通局分管副局长周明，是您的儿子？”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的敲击声停了，周国栋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地图上，他伸手掸掉。

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是我儿子。”周国栋的声音平静，但眼神变了，“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您儿子分管这段路的养护，这条路反而烂了五年？”

***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周国栋。

周国栋盯着林飞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林飞在方**身上见过，也在方雅茹身上见过——不是生气，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像发现了一块原本以为看透了的木头，纹路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周明。”周国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摁了两下。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这五年，我给周明打过不下二十个电话，催他把大坪镇的路列入计划。他每次都说好，每次都没下文。”

“所以您和他——”

“他是我儿子，但他首先是县交通局的副局长。”周国栋打断了林飞的话，语气忽然硬得像砂石路面，“他的路归他走，我的路归我走。”

林飞看着周国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皮有些浮肿，像是一个长期睡眠不好的人。

“我明白了。”林飞点了点头，把那沓材料夹在腋下，“报告我三天之内拿出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周国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林。”

林飞停下脚步，回过头。

周国栋又点了一根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你刚才那个问题，方**教你的？”

“不是。”林飞说，“是我自己想问的。”

周国栋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