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人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夜里的感觉。
手机光亮得刺眼，床边那几粒黑芝麻却黑得发亮，像吸光的洞。门外胖子的声音又响了两下，轻轻的，带着笑。
“兄弟，别怕。”
“芝麻好，芝麻治百病。”
我一动不敢动，手心全是汗。
正常人半夜两点站别人门口说这种话，已经够渗人了。更别说，我明明听见的是厨房炒菜声，可胖子却在卧室门外。
他怎么进来的？
我喉咙发紧，摸着手机准备报警。
可门外那人像知道我在想什么，笑得更轻了。
“你不吃也没关系。”
“先闻闻。”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想起白天那些自己滚进门缝的芝麻，顿时头皮都炸开了。
我猛地按开卧室灯。
灯亮的一瞬间，炒菜声停了。
门外没人应。
我死死盯着门缝，半天没敢动。过了足足一分钟，我才攥着一把水果刀冲出去。
客厅空空荡荡。
厨房也是空的，锅冷着，灶没开，连抽油烟机都没动过。
可空气里，那股炒芝麻的香味还在。
我慢慢低下头，看见厨房门口的地砖上，散着一小撮黑芝麻。
像刚刚有人站在这里，一边翻锅，一边从手指缝里漏下来的。
那一夜我没睡。
天一亮，我先去楼上砸门。
胖子过了很久才开，头发乱糟糟的，眼窝发黑，整个人像几天没睡觉。他一看是我，居然还笑了。
“闻到了？”
我气得差点一拳砸上去：“你半夜进我家了？”
他摇头：“我没进。”
“那我家里怎么会有芝麻？”
胖子咧着嘴，神神秘秘地朝我凑近，一股很浓的芝麻油味扑过来。
“它自己会去。”
我心里发毛，强撑着骂他：“你有病吧？”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胖子笑得更怪，“后来我才知道，这东西真灵。吃了头不疼，睡得香，身上都轻。”
他说着，扯了扯自己脸上的肉。
“你看，我都瘦了。”
我这才发现，他真的瘦了不少。
刚搬来时他是那种挺着肚子的胖，走路都晃。可才几天没仔细看，他脸竟然塌下去一圈，眼袋吊着，下巴都尖了。
可那不是正常减肥的瘦。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面把肉一点点吸走了。
我越看越不舒服，转身就走。
下楼时，刚好碰见六楼的刘姨出来倒垃圾。
刘姨是个热心肠，拉住我就问：“你也嫌楼上那个炒芝麻的？”
我连忙点头。
她压低声音说：“那人最近不正常。上个月开始，天天一麻袋一麻袋买芝麻，黑的白的都买。菜市场卖粮油的都认识他了。”
“光买芝麻？”
“还买猪下水、骨头、鸡爪，乱七八糟啥都买。”刘姨皱着脸，“家里天天一股怪味。前两天我还看见他拎着黑塑料袋下楼，袋子底下滴黑水，吓死人。”
我心里一紧：“黑水？”
“像油，又像血，反正不正常。”刘姨神神秘秘地往楼上看了一眼，“而且他最近见谁都说芝麻治百病。我家老头高血压，他还非往我们门口塞过一碟子芝麻，我当场给他泼了。”
我越听越发凉。
原来不止我一个。
可更让我不舒服的，是刘姨最后那句话。
“他老盯着你家门口看。”
我抬头：“什么意思？”
“前天晚上我出来上厕所，看见他蹲你门口，不知道在干嘛。”刘姨压低声音，“我喊了他一声，他拎着黑袋子就跑了。那姿势，跟个偷东西的耗子似的。”
我当时就后背发凉。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所有门缝都拿胶带封了，连窗户也关得死死的。
我不信什么邪，我只信一个字——防。
可防到半夜一点，我还是闻到了那股味。
先是一点点，像从楼板上渗下来。
接着越来越浓，浓得我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我躺在床上，脑袋一抽一抽地疼。
那疼很奇怪，不像感冒，也不像偏头痛。
更像头皮底下有根细细的针，在一下一下往里扎。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厨房，面前一口黑锅，锅里全是黑芝麻。那些芝麻不是静止的，它们在锅里自己翻、自己跳，发出密密麻麻的“沙沙”声。
锅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
很瘦。
他拿着锅铲，慢慢翻着那一锅芝麻，嘴里念念有词。
“先吃，再泡，再喂。”
“普通芝麻不行，要活的。”
“活的才会进脑子。”
我猛地惊醒。
冷汗浸透了后背。
窗外天已经微亮，我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自己的头。
额头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鼓起了一个很小的包。
不大，但按上去又酸又疼，像里面埋着什么硬东西。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楼上那个胖子，可能不是在发疯。
他是真的在养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