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七年腊月，重庆城笼罩在浓雾里，两江环抱的山城像是沉在一个巨大的梦境中。
童家溪站在观音岩的山门口，俯瞰着脚下层层叠叠的瓦顶屋脊。朝天门的钟声穿过雾气传来，沉闷而悠远。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头罩着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挽成低低的髻，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那双眼睛里装着整个山城的雾，蒙蒙的，让人看不真切。

“大小姐，风大，该回去了。”牛角沱老仆跟在后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童家溪没有动，目光落在远处某一片瓦顶之上。那里是郑家院子，郑家的宅子建在坡地上，三进三出，黑瓦白墙，在这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牛叔，你说这山城的房子，哪一栋最好？”她忽然问。

牛角沱愣了一下，弓着腰想了想：“论气派，自然是唐家院子占了好地势，正对着两江交汇，**先生说那是‘双龙戏珠’的格局。论精巧，郑家院子的园林做得雅致，他们家几代人都爱附庸风雅，那园子里的花木比别家多费了不少心思。至于咱们童家院子嘛——”

“咱们家怎么了？”

“咱们家胜在一个‘稳’字，地基打得深，墙砌得厚，百年不倒。”牛角沱嘿嘿一笑。

童家溪也笑了，那笑容淡得像茶沫浮在水面上，转瞬就散了。

“稳有什么用？”她喃喃道，“这世道，稳就是等死。”

话音未落，山门下的石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捏着一张洒金笺：“大小姐！唐家送帖子来了！请大小姐明日去唐家院子赏梅，说是什么……什么‘寒梅诗会’！”

童家溪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帖子上写着“童家溪小姐芳鉴”，字迹倒是写得端正，可那一笔一划里透着一股子志在必得的劲头，像是落笔的人已经笃定她会赴约似的。

“唐家沱写的？”她问。

“听说是唐少爷亲自写的帖子，还让下人回话，说……说明日备了上好的大红袍，专等小姐去品。”小丫鬟说着，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像是自己也跟着害了羞。

童家溪把帖子折起来，放进大衣口袋里，没有说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