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吗？------------------------------------------。，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他摸索着按掉，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半。。，声音隔着薄薄一层玻璃传进来，清晰得像在耳边。，盯着天花板。，去年台风天漏的，房东一直没修。形状像一只张开的巴掌。——你逃不掉。，拿起手机。。：在吗。：什么事。，没有表情包，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和儿子还好吗。”。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她不回？还是怕她回了，内容比“什么事”更冷？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纹路了，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
他看着屏幕里那张脸，觉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窗外有人咳嗽了一声。
天还没亮。
起床。
刷牙。洗脸。
牙刷用了快三个月，刷毛炸得跟刺猬一样。周远挤牙膏的时候看了一下牙膏管，已经瘪得不能再瘪了，他用牙刷柄从尾巴那点卷起来的地方又刮了一层下来。
镜子碎了一个角，是上个月不小心碰掉的。他从那个缺口里看见自己的右眼，眼角有眼屎，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水是冰的。
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出租屋里和外头一个温度。周远用毛巾擦脸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霉味。那条毛巾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用了快一年，边角已经磨出了线头。
穿衣服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一共三件外套，一件是去年过年买的，一件是前年公司年会发的，一件是工服。他拿了工服。
工服上印着公司的logo，一个他不认识的英文字母组合。同事说这个logo是老板找人瞎设计的，花了八百块钱，硬说是什么“国际化品牌形象”。
周远把拉链拉到脖子口。
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年，他摸黑下楼，数台阶。十**，十二级，十一级——数到第七级的时候脚尖踢到了一个东西。一个空啤酒瓶，不知道是谁扔的，从墙上弹回来，滚到了下一层。
周远站在那里。
黑暗里，啤酒瓶还在滚，骨碌碌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突然觉得很像自己。
被踢了一脚，然后滚向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
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摆出来了。老板娘看见他，照例喊了一声：“靓仔，今天也这么早啊。”
周远嗯了一声，没有停。
他没买早餐。早餐四块钱一份，省下来能在中午加一个青菜。
巷子里的路灯有一盏是坏的，另一盏忽明忽暗。周远从那个忽明忽暗的光底下走过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然后一下子消失了，然后又出现，然后又消失。
公交车站已经有人在等了。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老头，一个背着书包的***，一个正在打哈欠的中年女人。
周远排在**位。
他把手**口袋里，碰到了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林小满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她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儿子的照片，配了一行字：宝贝又长高了。底下有十几个人点赞，还有一个周远不认识的人评论：小满辛苦了，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林小满回了一个笑脸。
周远把手机揣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
他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天边开始发白。那种白不是太阳出来之前的那种亮堂的白，而是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白。
周远把头靠在车窗上。
玻璃是冰的。
他想起昨晚做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院子里，院子很大，有一棵柿子树，树底下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饭菜和一瓶酒。父亲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朝他笑。
他想走过去，但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
然后他就醒了。
公交车停了一站。有人上来，有人下去。
周远闭上眼睛。
他想再睡一会儿。
但是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全是林小满那三个字。
什么事。
什么事。
什么事。
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
周远没睡着。
他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变亮。从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到郊区成片的工业厂房，再到市区那些玻璃幕墙的高楼。
每一站都有人上来，有人下去。
有个农民工模样的中年人拎着一个大编织袋上来，袋子鼓鼓囊囊的，塞在过道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人在周远前面两排坐下，把编织袋夹在两腿中间，两只手紧紧攥着袋口。他的手很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
周远看着那双鞋。
是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鞋面上沾着干了的泥浆。
周远把自己的脚往座位底下缩了缩。他的鞋也是一双旧鞋，穿了两年，鞋底也歪了。但他至少不用拎着编织袋去挤公交。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中年人的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半，脖子上有一道晒出来的分界线，领子上面黑，领子下面白。
周远突然想，林小满嫁给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对。
我现在可能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窗外，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不是那种金光万丈的日出，而是灰蒙蒙的天上突然亮了一小块，像谁在脏抹布上滴了一滴漂白水。
周远把目光收回来。
公交车拐了个弯，报站器响了：“前方到站，科技园。”
周远站起来。
到站了。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
电梯里有六个人，全是陌生人。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电梯门上方那个跳动的数字。四楼，五楼，六楼——每跳一下，周远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叮。
十七楼到了。
周远走出来，推开玻璃门。办公室里的灯还没全亮，只有前台头顶那一排灯管开着，惨白的光打在空荡荡的工位上。
他是第一个到的。
打卡机上显示七点十一分。
周远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把电脑打开。桌面上放着一份文件，是昨天经理让他改的方案。他在上面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改了三版，从排版到措辞到数据，经理说可以了。
他以为真的可以了。
然后他打开邮箱，看见一封新邮件。
经理发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这版还是不行，重新做。明天中午前给我。”
周远盯着屏幕。
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闪。一下。一下。一下。
他把昨天改的三版全部关掉，重新开始。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打不出一个字。
茶水间里传来煮咖啡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一个人，周远没有抬头看。
隔间的挡板外面有人拉开椅子坐下，键盘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办公室里的声音一点一点多起来，电话铃声、打印机的声音、有人小声说笑的声音。
但是没有人和周远说话。
他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10086发来的催费短信。他划掉，继续打字。
又震了一下，是天气推送。
他划掉。
震第三下的时候，周远没有看。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方案改完了。
周远点了发送，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远睁开眼，回头。
是坐他隔壁工位的小赵，比周远小五六岁，刚来公司半年。小赵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有点犹豫。
“远哥，”他压低了声音，“经理让我跟你说一声，那个方案不用改了。”
周远愣了一下。
“什么？”
“昨晚十一点五十的时候经理发了封邮件给你，说客户那边延期了，方案先不动。你是不是没看到？”
周远打开邮箱，往下翻了翻。
找到了。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那封邮件的前面，还有一封。
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八分。
“方案暂缓修改，等客户后续反馈。辛苦了。”
九分钟之后，经理发了第二封。
“这版还是不行，重新做。”
然后今晚八点，经理又发了第三封。
“不是跟你说了不用改吗？你发这版干嘛？”
周远盯着这三封邮件，三封齐刷刷地排在一起。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小赵已经走开了。
茶水间里传来他和另一个同事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
“他昨晚没看邮件？”
“谁知道呢。”
“唉，三十多了还跟咱们一样干基层，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周远把手放在键盘上。
光标还在闪。
他没有说话。
十二点。
午休时间到了，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在商量吃什么，有人拿着手机在点外卖，有人趴在桌上开始午睡。
周远从工位上站起来。
没人喊他一起吃饭。
他去了一趟洗手间，洗了一把脸。镜子还是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窝陷下去，颧骨越来越高。周远把水龙头关掉，从洗手间出来，走到楼梯间。
安全通道。
这是他唯一能待的地方。
他蹲下来，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两根烟。他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就那么**。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
周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清了清嗓子。他总是这样，接母亲的电话之前要先清一下嗓子，好像不清理干净就不配接这个电话。
“喂，妈。”
“你钱都挣哪去了？”
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
周远捏紧了手机。
“妈，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你别打回来了，打回来那点钱也不够干什么。”母亲的声音没有停顿，好像这句话她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不需要思考，张嘴就能来。“**的降压药快没了，我昨天去药房问了一下，涨了三十块。你姐下个月回来一趟，到时候你给她转点钱，让她带回来。”
“好。”
“还有，你二姨家的儿子今年买了房，一百二十平，首付**妈出了一半，剩下的是小两口自己贷的。你看看人家。你三十了，什么都不攒，以后怎么办？”
周远没说话。
他盯着楼梯间墙角的一块霉斑，深绿色的，从踢脚线往上爬了大概十厘米。他盯着那块霉斑，好像它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行了，那就这样。”母亲说。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的声音响了很久。周远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直没拿下来。
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进来半个身子，是小赵。小赵看见他蹲在墙角，愣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然后迅速缩了回去，把门关上了。
周远把头低下去。
嗓子那里堵着一团东西，酸酸胀胀的，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他张开嘴。
嘴巴张得很大，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想哭。
但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干的。
干得发疼。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10086发来的流量提醒。他划掉。
屏幕上露出林小满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三个字。
什么事。
下班。
晚上八点半，周远从写字楼出来。大厅里的空调早就关了，闷了一天的热气扑在脸上，黏糊糊的。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工服的拉链拉开。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雨。
地面是湿的。
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橘黄橘黄的，碎成一片一片。有个人骑着电动车从水洼上碾过去，光碎得更厉害了，晃了晃，又慢慢拼回来。
周远看着那滩水。
拼回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他摸出口袋里的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烟。他把烟叼在嘴里，打火**了三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灭了。他又打了一下，用手拢着，终于点着了。
烟雾吐出来，被晚风吹散。
公交站台上人很多。这个点都是加班刚下班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累，还有一点麻木。
周远排在最后面。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还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红色，蓝色，绿色，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条花花绿绿的河。
周远看着那条河。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不是柿子树，也不是什么值钱的树，就是一棵普通的树，秋天的时候会落叶。
他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有一瓶好酒，不是什么名酒，就是一瓶他买得起的酒。
老爸坐在对面，端着酒杯，脸上是笑呵呵的。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的轰鸣声。老婆端着盘子走出来，围裙还没解，冲他喊了一嗓子：“回来了？洗手吃饭！”
儿子从屋里跑出来，小短腿跑得歪歪扭扭的，一边跑一边喊爸爸爸爸爸爸。
他蹲下来，张开手。
儿子一头扎进他怀里。
院子里有风，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落下来。有一片落在儿子的头发上，他伸手去摘，儿子咯咯地笑。
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不需要大富大贵。
只要能安安稳稳的，一家人在一起。
秋天的时候，买一瓶好酒，跟老爸在院子里小酌一杯。
如果可以，再买个车。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
周远把眼睛闭上。
眼帘后面是湿的，但是眼泪没有掉下来。
公交车颠了一下。
报站器响了：“前方到站——”
周远睁开眼睛。
窗外还是那条花花绿绿的河。霓虹灯，柏油路，湿漉漉的。城市很亮，亮得人睁不开眼。
但是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着的。
到站了。
他站起来，下车，走进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巷子里的路灯还是坏的，墙壁上还是那种黏腻的触感。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
十**台阶。十二级。十一级。
数到第七级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个空啤酒瓶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被谁捡走了。
周远继续往上走。
六楼。出租屋门口。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是黑的，空荡荡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行李箱靠在墙角。
没有老婆。
没有孩子。
没有那棵会落叶的树。
周远把钥匙扔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那块水渍上。巴掌形状的，还是那个姿势，好像一直在等着他回来。
手机亮了一下。
周远低头看。
是林小满的头像。
他点开。
三个字。
“什么事。”
不是新的。是他发出“在吗”之后，她回的那三个字。
已经过去快一天了。
她没有再发任何消息。
周远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只手还在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
他们说的爱情，有多幸福。
他们说的亲情，有多温暖。
这是他渴望的啊。
但是——
我是个罪人。
是我，不配。
穷是原罪。
窗外，巷子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大排档的划拳声。
这座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周远的这一天，已经结束了。
就像他之前的一万天一样。
也像他之后的一万天一样。
（第一章·在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