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急诊科干了十六年后,我总结出一条铁律:越是平时不闻不问的子女,站在抢救室外头越是嚎得昏天黑地。
我在ICU待了十六年,送走的人,比参加的饭局还多。眼泪这种东西,看多了就跟自来水一个味道。
除夕夜,我值班。
急诊一通电话砸过来,说120送来个七十一岁的老爷子,脑干出血,血压飙到二百一,瞳孔已经散了。
我这边抢救车刚推到位,护士站那头说家属来了。
我以为是那对母子——就是每天雷打不动出现在病房走廊里的那对。一个瘦小的老**,一个穿蓝色冲锋衣的外卖骑手。
不是。
门被猛地撞开,冲进来一男一女。
女的踩着十公分的细高跟,大衣敞着,口红浓得跟刚从年会上下来似的。男的西装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拖着一个银灰色登机箱,箱轮死死卡在门槛里,刮出一道白印。
女的一进门就冲到担架旁边,膝盖直接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嗓子拉到最高:“爸——”
她自称是亲女儿,叫陈雅琴,刚从上海飞回来,改签费花了两千六。
我让她先去窗口办住院手续。
没用。
她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五个指甲直接嵌进白大褂下面的肉里,死死的,不撒手。
“医生,求你救救我爸。多少钱都行。我们不差钱。”
她老公许浩站在后面,扶着门框喘粗气,说自己有哮喘。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便携喷雾器,往嘴里呲了两下,然后捂着胸口,一脸痛苦。
护士上去拉陈雅琴,拉不开。
她逢人就磕头。穿白大褂的、穿粉色护士服的、甚至提着拖把经过的保洁阿姨,全没放过。额头真磕破了,淡粉色的粉底和血丝搅在一起,蹭在灰白色的地砖上。
我抽空扫了一眼病历本。
家属***那栏,登记的是“配偶孙秀兰继子孙小磊”。备注写着“无亲生子女陪护”。
配偶孙秀兰,就是那个每天来送饭的瘦老**。
继子孙小磊,就是那个外卖骑手。
而眼前这位嚎天喊地的“陈雅琴女士”,上一次出现在我们医院的系统里,是三年前。
挂了个号。
拿走了她爸的医保卡。
此后,再无记录。
那天晚上,她哭昏了一次。
是我提到可能需要插管上呼吸机的时候。她眼珠一翻,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差点磕在氧气瓶架子的铁棱上,被她老公一把揽住了腰。
许浩一边掐她人中,一边冲我嚷嚷:“方医生,你们快拿方案啊!我老婆有焦虑症,再刺激下去要出大事!”
我什么都没说。
但我看得很清楚——她往后倒的那一瞬间,左手死死捂着她的手提包。那个包是爱马仕,棕橘色的,铂金扣。
等她“悠悠转醒”,睁眼的第一件事,是摸了摸包里的手机。
确认还在,才继续哭。
脑干出血,预后极差。
ICU里待了十六年,我见过的脑干出血不下两百例。能清醒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陈雅琴显然不想听这些。
她攥着我的手,妆哭花了,睫毛膏糊成一团,一句接一句地砸过来。
“方医生,上最好的药。最贵的仪器。全部安排上。”
许浩跟在后面帮腔:“对,全力以赴。我们在上海认识人,华山的、瑞金的,需要会诊我们可以请专家飞过来。”
我说了一句实话。
“ICU一天两万起步。自费部分占大头。”
陈雅琴抬起下巴,手腕上的卡地亚晃了一下。
“钱。从来不是问题。”
许浩在旁边点头,一脸笃定。
我差点就信了。
甚至还在想,也不是所有儿女都靠不住,也许人家是真有钱,真孝顺。
直到我看见走廊尽头的那个身影。
孙秀兰。
她穿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棉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外面裹了两层旧毛巾。毛巾已经凉了。
她没往这边来。
就站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旁边,靠着墙,远远地看。
表情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麻木,是看透了热闹之后的安静。
病人推进ICU后,陈雅琴说要守夜。
她老公许浩说去楼下买瓶水。
这一去,四十五分钟。
凌晨一点多钟,我去护士站取表格,路过楼梯间。
听见声音。
许浩背对着楼梯间的铁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