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寿宴血字讣告------------------------------------------，我听见自己耳朵里嗡了一声。。是真的嗡。左耳像被人塞了团棉花，嗡嗡嗡响了好几秒，大堂里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忽然就远了。嘴里的铁锈味倒是很近，舌尖顶了顶上颚，尝到一股子腥气。。温的，顺着下巴往脖子上爬。。“你******？”，手还没完全收回去，五根指头停在半空中，像在晾指甲油。她那件香槟色的高定裙子刚才转了大半个圈，这会儿裙摆还在膝盖边上晃。。真的好看。穿在她身上尤其好看，腰收得刚好，领口别了枚猎豹胸针，碎钻在吊灯底下闪得跟真的一样。好看到我差点忘了自己正跪在一地碎瓷片上。。不是疼——麻木之前最后的疼——是有块三角形的瓷片刚好顶在髌骨下面，我稍微动一下，它就往肉里再钻进去一点。。傅家老爷子留下来的，乾隆年制的粉彩人物瓶。估价三千七百万。。“傅家养了你三个月。”傅婉清的睫毛往下压了压，眼眶红了——不是哭红的，是憋红的。鼻翼一下一下翕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偷我手链就算了，今天是我爸五十五大寿，这么多人看着，你居然把老爷子留下来的花瓶砸了？算了”的时候，嗓子眼里滚过去一声哭腔。音量控制得真好，不大不小，后排那几桌刚好能听见。。——暴雨之前所有人同时吸一口气的安静。。
“家门不幸啊。”
“我就说，这种穷乡僻壤出来的，眼皮子浅。”
“偷东西就算了，还敢砸东西？这胆子也太大了——”
“傅董当初就不该把她找回来。你看婉清小姐多好一个姑娘，被她欺负成什么样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左耳朵还在嗡，听不太真切。但有几个词是翻来覆去蹦进右耳朵的：野种、白眼狼、丢人现眼。
我没抬头。
我在看地上那摊碎瓷片。
碎得很有意思。
花瓶摔碎我见过。前世在乡下，养母发病的时候摔过一个搪瓷缸子，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可地上这些碎瓷，边缘都钝，有几块大的断口上还有细碎的锤击纹，一圈一圈往外炸开。
不像摔的。
像被人用布包着，一锤一锤砸碎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嘴角的血刚好滴在手背上。啪嗒。很小一滴，砸在皮肤上，温的。
“你还敢不说话？”
一只手伸过来，两根指头捏住我下巴。指甲修得很齐，指腹有薄茧——弹钢琴的手，不是干粗活的手——力道却大得吓人，捏着我下颌骨往上提，我整个人被迫仰起脸。
对上一双丹凤眼。
傅砚辰。我亲大哥。
他今天穿的是藏青色西装，袖扣是蓝宝石的，灯光一照亮得刺眼。这张脸长得真好，遗传了傅振邦的骨相，下颌线利得能裁纸。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看我的时候永远是这个表情。
嫌弃。
不是愤怒的那种嫌弃。是那种，你走在路上踩到口香糖，低头看一眼鞋底，确认踩到了，然后嫌恶地皱一下眉。
“你回来三个月，”他开口了，音量控制得非常精准，像是在陈述什么已经过了质证期的判决结果，“家里丢了八样东西。婉清的奶奶留给她的手链被你弄丢。今天——”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在咽下一口怒气。
“今天你居然敢动手。”
说完最后这个字，他松开手，像扔掉什么脏东西。
我下巴上留了两道白印。是被指甲掐出来的。
“把她赶出去！”
不知道谁先喊的这句。然后像传染病一样，整个宴会厅都在喊：
“赶出去！赶出去！”
“这种人也配姓傅？”
“报警算了！故意损坏文物，够判的了！”
我跪在碎瓷片上，膝盖已经没知觉了。旗袍是云锦的，绣着凤凰花，傅家半个月前给我定做的，说是“认祖归宗的见面礼”。傅婉清挑的颜色——鲜红。她说这个颜色适合我。
其实确实适合。
膝盖上的血渗进红色缎面里，看不出来而已。
我从头到尾没看这群人。
我在看大厅主位那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傅振邦。
从头到尾，这位傅氏集团的董事长一个字都没说过。他端着酒杯，靠在太师椅上，目光越过满地碎瓷，越过红着眼眶的养女，越过替他出头的亲儿子，越过骂声一片的宾客——落在窗外。
嘴角挂着一丝笑。
不是冷笑。是那种，下棋的人眼看着对手一步一步走进死局，抿了口茶，还没开口说“将”之前的笑。
我忽然想起来了——
前世。
前世也是今天，也是这桌酒席，也是被拖出去跪了一整夜的雨。第二天高烧三十九度八，没有退烧药。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静脉里推进来一管透明液体。死亡报告写：急性心脏衰竭。
写报告的人，此刻正坐在傅振邦身后。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助理。西装口袋上别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一切都对得上。只是前世我没有抬头仔细看。
现在我看清了。
我把嘴里的血水咽下去，舌根涩得要命。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特别不合时宜的那种——养母以前总说，萤萤，受了委屈要告诉大人。可她忘了，我没有大人可以告诉。
“行了。”
傅振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但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他放下酒杯，杯底碰到花梨木桌面，磕出一声沉闷的响。
“家门不幸。”
他看都没看我，对着门外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等一下。”
我开口了。
不是喊。没那个力气。就是很轻很轻的两个字，轻到前排的人得竖起耳朵才能听见。但我说话的时候，整个大厅都静了。
因为我的语气不对。
不是崩溃的、不是求饶的、不是哭喊的。是那种——开会的时候，秘书在老板宣布散会之前，举起手说“不好意思还有一项议程”的语气。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过来。
傅砚辰眯起眼睛：“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也没什么。”
我抬手，擦了一下嘴角。
疼。嘴角破了，指腹蹭上去的时候嘶了一声。我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然后在旗袍下摆上蹭干净。这条裙子反正已经废了。
“我就是想问问——”
我抬起头，笑了一下。
“你们这出戏，排了多久？”
傅婉清抽泣的声音停了一秒。
就一秒。
“你什么意思？”傅砚辰往前迈了一步。
“也没什么意思。就是——”
我抬手，指了指头顶。
手指对准的方向，是大厅穹顶上那盏最大的琉璃宫灯。
“那个灯罩里面，有个东西。”
傅砚辰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抬头。眉头拧了一下，嘴角还带着刚才那副“我看你还想耍什么花招”的表情。
然后他的表情僵住了。
灯罩内壁，有一点红光在闪。很小。像烟头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看见之后，就再也无法忽视它。
傅婉清也抬头了。
她的反应比傅砚辰快得多——从抬头到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干净，大概用了一秒半。不是形容词上那种“刷白”，是真的毛细血管收缩之后的生理性惨白。从额头白到下颌，再从下颌白到脖子，像是有人从上往下给她浇了一桶乳胶漆。
她认得那个角度。
那个位置，刚好能把大厅左侧博古架完整地拍进去。从摄像头到花瓶，直线距离不到五米。不存在任何“角度不好”、“可能看错了”、“画面模糊”之类的狡辩空间。
“你装摄像头？！”身后不知道谁先喊了这句。
紧接着整个大厅炸了。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使得出来！”
“我就说不是好东西——”
“报警！”
“傅董，这已经够得上侵犯隐私了——”
我听着这一浪高过一浪的讨伐声，低下头，不紧不慢地解开右手袖扣。
又系上。
金属扣合的脆响，我自己听见了。很好听，像**上膛。
再抬头的时候，傅婉清正死死抓着傅砚辰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袖**，西装面料都被揪得变了形。傅砚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眉头皱得更深了。
“婉清？”
傅婉清没理他。她死死盯着我，嘴唇在发抖，连带着领口那枚猎豹胸针的碎钻都在颤。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滚出一个气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别紧张。”我对她笑了笑，“就是个小视频。五分钟不到。看完你再哭也来得及，我给你递毛巾。”
说完，我按下了播放键。
投影幕布从穹顶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沉很闷的嗡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钟。
画面亮了。
第一帧：走廊。博古架。一对完好无损的花瓶。
画面右上角时间戳：七点二十三分。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走廊里没人。
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高跟鞋敲地板的声音。
笃。笃。笃。
一步一步，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傅婉清看见画面里出现自己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走，是整个人往后栽，被傅砚辰一只手撑住了后背。
画面里的傅婉清走到博古架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
然后举起手里的水晶烟灰缸。
十二面切割。傅家书房那方。底部刻着傅家的族徽。
第一下。
没碎。
第二下。
裂缝顺着瓶身往上爬。黑色的闪电长在瓷器上，越生越快。
第三下，她用双手。
烟灰缸从头顶砸下去。三千万的花瓶轰然炸开，碎瓷溅了一地。有块三角形的碎片飞起来，划过她自己左边小腿。
她在画面里倒吸了一口气。
低头，看腿上的血痕。
然后抬头，对着走廊尽头喊了一声——“王妈。”
脚步声由小到大。管家王妈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
傅婉清把自己的腿指给她看。声音隔着半条走廊传进监控话筒里。没有丝毫杂音。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有人贴着耳朵在念：
“一会儿就说——”
顿了一下。
“她推的。那个乡下回来的。”
王妈迟疑了半秒。
然后，点了点头。
画面在这一帧定格。
王妈手里那块抹布。傅婉清腿上的血痕。半秒的迟疑。
全部定格。
幕布没有收起来。画面就一直亮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挂在半空中的耳光。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刚才带头喊“赶出去”的那个**，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她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两下，嗒，嗒，跟和尚敲木鱼似的。
王德茂手里的红酒杯歪了。酒从杯子边缘淌下来，顺着袖口流到手肘，他完全没有动。
戴翡翠项链的那个女人——
对，我特意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把餐巾往桌下藏。动作很慢，很轻，像怕被人发现。餐巾被她绞成了麻花状，攥在手里，指关节泛着白。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同一种：被人当众扒了裤子。
傅婉清的脸已经从惨白变成了死灰。眼泪还在流，但那个哭相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的哭是排练过的，鼻翼翕动的幅度都控制在好看的范围里。现在不是。现在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连带着脖子上的筋都在抖，整张脸彻底失控。
傅砚辰慢慢转过头。
低头。
看见傅婉清左边小腿上那道血痕——跟画面里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形状——然后他的目光从她的小腿往上挪。
挪到她脸上。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傅砚辰的下颌肌肉动了两下。是那种咬紧牙关的动。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没说话。
但松开了扶着她的手。
傅婉清察觉到后背那只手撤走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不是的——”她终于挤出了声音，嗓子是劈的，“不是这样的，那个视频是伪造的！是AI换脸！她害我——”
“伪造的？”
我歪头看她，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
“那我再放一遍。这次开最高画质。各位可以看看她腿上那道伤口，是不是跟你现在腿上的伤口形状一模一样。”
“你——”
“够了。”
傅振邦站起来。
他终于不坐在那把太师椅上了。酒杯放在桌上，放得很重，磕出一声脆响。他脸上那丝笃定的笑已经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那种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他对身后那个助理使了个眼色。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助理。
我认得他。前世发讣告的时候，文案是他写的。“傅家千金傅时萤因急病不幸离世，葬礼一切从简，谢绝吊唁。”一切从简，把****从简进了焚化炉。
助理点了点头，掏出手机。
“等一下。”
我看着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轻，轻到几乎像在哄人。
“你刚才拨出去的那个电话——”
助理的手指顿住了。悬在屏幕上方，僵在那里。
“不好意思，”我笑着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碎瓷渣窸窸窣窣落了一地，“他拨错号码了。打到我这里来了。”
助理的脸瞬间惨白。
傅振邦的瞳孔收缩了半秒。很短。但我看见了。
“傅先生，”我拍了拍旗袍上的瓷渣，抬头正视他的眼睛，笑着把最后一个字吐出来，“今天这出戏，只是见面礼。后面还有三十六出。够你们慢慢看。”
说完，转身。
推开老宅的雕花木门。
门外的冷风灌进领口，把旗袍下摆吹得猎猎响。膝盖终于开始疼了，那种钝钝的、一跳一跳的疼，顺着大腿往上爬。但我没停步，因为档案室模式已经把疼痛归了档——编号膝伤-002，下次再处理。
身后，傅家老宅像一锅终于烧开的水。尖叫声、哭声、质问声、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从门缝里涌出来，追着我的后背。
我没回头。
手机震了。
两条推送，前后脚蹦出来。
第一条：
实锤系统：当前进度6%。奖励——傅氏集团6%股份。下一节点：七十二小时内，找傅振邦书房的暗格。
第二条：
隐藏线索·苏晚晴之死·卷一。点击查看附件。
苏晚晴。
我妈。
我站在傅家老宅大门口的台阶下，夜风刮过来裹了一脸的冷。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来由地抖了一下。
划开。
第一页是张泛黄的住院单。仁和医院妇产科。
患者姓名苏晚晴。入院日期——二十四年前的今天。
诊断栏一行钢笔字，潦草，但看得清：
“孕三十四周，胎心异常，建议即刻剖腹产。患者拒绝，签字自动出院。”
下面是她的签名。苏晚晴。
三个字歪歪扭扭，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锋散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催了一下。
再往下，是住院部护士的备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小：
“患者情绪激动，声称——‘有人要偷我的孩子。’家属未陪同。病房内仅有一名自称是其未婚夫女性友人的女子陪同。此人约二十五岁，黑西装套裙，左腕戴翡翠镯子一副。面容特征记录——”
我停下来。
夜风吹过来，把屏幕吹得晃了一下。我握紧了手机，指节硌在金属边框上，有点疼。
“——左眼下方有一颗泪痣。”
我盯着这行字。
左眼下方，一颗泪痣。
今晚之前，我不会对这个描述有任何反应。一个护士的随手记录，一份压了二十四年的旧病历，一行蓝墨水笔迹而已。
可现在——
我慢慢抬起眼。目光越过车道的昏暗路灯，看向傅家老宅那扇尚未关闭的雕花木门。门内觥筹交错，哭声骂声乱成一团。
那个戴翡翠镯子的女人。
她的左眼下，有一颗泪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