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咚”的一声闷响，在这逼仄昏暗的土屋里，仿佛砸在了柳翠和温莞的心尖上。
顺着苏夜那双粗糙的大手，两只硕大的、死状惨烈的雪兔，连同底下那半篓子冻得犹如石头般的雪顶松蘑，毫无保留地倾倒在了掉渣的土炕边上。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长白山深处特有的松针清香与泥土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在这个连空气都仿佛要冻结的寒冬腊月，这股味道，却成了世间最能安抚人心的神丹妙药。
“我的老天爷……”
柳翠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猎物，连哭都忘了，苍白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她那双因为长期干农活而布满老茧的手，颤巍巍地伸了出去，却在快要触碰到那沾满血迹的雪白兔毛时，又像是怕惊碎了梦境般，猛地缩了回来。
“小夜……这……这么大的雪兔，这得有七八斤重了吧？”
柳翠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一丝极度的不可置信。
在这物资匮乏到令人绝望的1979年，在这个买二两猪肉都要去大队开介绍信、排半天队用肉票换的年代，别说肉了，平时谁家要是能吃上一口带荤腥的猪油渣，都能让全村的小孩馋得在院墙外头咽半天口水。
更何况，是两只肥得流油的野生大雪兔！
一旁的温莞也愣住了。
十八岁的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因为常年吃不饱，瘦得下巴尖尖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此刻，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两团肥肉，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咕咚”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是人类面对饥饿时，最原始的本能。
可下一秒，温莞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那张枯黄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有些羞窘地低下头，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地上的肉上瞟。
“害怕了？”
苏夜看着母女俩那副又是震惊又是贪婪的模样，不仅没有觉得好笑，反而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前世，就是因为他的一念之差，将这扇门死死闭紧，才让这对连看到死兔子都会震惊半天的母女，活生生冻死在了这个绝望的冬天。
“不……不怕……”
柳翠猛地回过神来，她连滚带爬地从炕上下来，一把攥住了苏夜那冻得像冰坨子一样的手。
当感受到苏夜手上那层厚厚的、已经结了冰的血痂时，柳翠眼眶里的泪水再次决堤。
“小夜，你不要命啦！这种大雪封山的天气，山里头可是有大虫和饿狼的啊！”
“你要是……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让姐和莞莞可怎么活啊……”
柳翠哭得梨花带雨，双手死死攥着苏夜的手不肯松开，仿佛只要一松手，这个男人就会再次消失在风雪里。
“苏夜哥哥……你以后别去山里了，莞莞吃糠咽菜也能活的……”
温莞也大着胆子凑了上来，小手紧紧揪着苏夜破破烂烂的衣角，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听着母女俩带着哭腔的关切，苏夜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一抹令人安心的笑容。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他反手握住柳翠冰冷的手，虽然他自己的手也冻得僵硬，但那股属于男人的力量感，却让柳翠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其实，苏夜带回来的，远不止这两只雪兔。
他脑海中那个神奇的灰暗空间里，那口古井旁边，此刻正静静地躺着一头七八十斤重的成年雄狍！
那是他拼了半条命，在风雪中搏杀下来的战利品。
但他并没有选择把那头狍子拿出来。
苏夜的眼神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微微闪烁，深邃的目光透过糊着破报纸的窗户，看向了屋外那漫天呼啸的风雪。
他太清楚这个年代的尿性了。
1979年，虽然上头已经开始吹起了**的春风，但在长白山脚下这个偏远落后的穷山沟里，“割资本**尾巴”的余威还在。
村里头不知道有多少双嫉妒发红的眼睛在暗中盯着。
隔壁那个好吃懒做的王麻子，还有村东头那个仗势欺人的李大嘴，要是让他们看到自己扛着一头七八十斤的野狍子回来，明天大队**的门槛都能被他们踩破！
说不定还要给他扣上一顶“盗猎**集体财产”的**，把狍子充公不说，还得把他拉去大队部批斗。
“财不露白，肉也一样。”
苏夜在心底冷笑一声，他既然重生了，就绝不会再像前世那样莽撞。
那头狍子放在空间里，处于绝对静止保鲜的状态，放上十年八年都不会坏，这也是他最大的底牌。
他已经盘算好了。
等明天天一亮，他就背着那头狍子，抄小路避开村里人，去镇上的黑市走一趟！
七八十斤的纯瘦肉，在黑市上绝对是抢手货，换成实打实的全国粮票、大团结（十元纸币），再买几袋雪白的富强粉、几斤棉花和布匹回来，那才是能让这母女俩真正过上好日子的硬通货！
至于这空间的存在，苏夜决定将其深埋在心底，成为他一个人永远的秘密。
哪怕是面对柳翠母女，他也绝不会透露半个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在前世见得太多了。
“行了，别哭了，再哭肉都冻硬了。”
苏夜收回思绪，故作霸道地拍了拍柳翠的手背，打断了她的哭泣。
“翠姐，拿刀去，把这两只兔子剥了。”
“挑那只最肥的，连着这些松蘑，今晚就给它炖了！”
苏夜指着地上那堆猎物，不容置疑地吩咐道。
柳翠一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小夜，这……这怎么行！这么好的肉，咋能一顿就造了！”
柳翠心疼地看着那两只兔子，在她的观念里，这种好东西就该抹上大盐巴，挂在梁头上风干，逢年过节的时候切下一小薄片，用来给锅底擦擦油星子就已经是天大的奢侈了。
“听我的！”
苏夜的眉头猛地一皱，语气瞬间严厉了起来。
他那双刚从深山里杀戮归来的眼眸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丝煞气，吓得柳翠身子猛地一颤。
但紧接着，苏夜的语气又软了下来，眼神中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翠姐，以前的日子过去了。从今天起，只要有我苏夜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们娘俩再饿肚子。”
“你们的身子都亏空得太厉害了，这肉就是用来补身子的。不吃饱，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听着苏夜这番掷地有声的话，感受着他那毫不掩饰的回护之意，柳翠的心脏就像是被一根羽毛狠狠撩拨了一下，**得发颤。
昨夜那个粗犷狂野、在她身上尽情驰骋的男人身影，与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却顶天立地的汉子重合在一起。
柳翠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她咬了咬下唇，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深深地看了苏夜一眼，仿佛要将这个男人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哎……姐听你的，姐这就去弄……”
柳翠抹了一把眼泪，手脚麻利地从地上捡起那两只沉甸甸的雪兔和松蘑。
“莞莞，你在屋里陪着你苏夜哥哥，妈去外头灶房烧水褪毛。”
临出门前，柳翠还不忘叮嘱了女儿一句，随后便端着东西，匆匆走进了寒风刺骨的外屋。
很快，外头就传来了柳翠忙碌的声响。
苏夜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重重地瘫坐在了烧得半温的土炕上。
极度的疲惫和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双脚。
鞋子早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跋涉时就已经烂成了碎布条，此刻，他的双脚冻得发紫发黑，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口子，甚至连脚趾甲的边缘都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
小腿上的旧棉裤结着一层厚厚的冰甲，冰冷刺骨的寒意正顺着血液，一丝一丝地往骨头缝里钻。
“嘶……”
苏夜倒抽了一口凉气，刚想弯腰去扯掉脚上那些碍事的碎布条。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
苏夜抬起头，只见十八岁的温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外屋端着一个破旧的木盆走了进来。
木盆里，装着大半盆刚刚烧开的热水，在这冰冷的屋子里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
温莞那张原本枯黄的小脸，此刻在热气的熏染下，竟透出了一丝动人的红晕。
她咬着水润的下唇，那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里，交织着心疼、羞怯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
“苏夜哥哥……”
温莞端着木盆，小心翼翼地走到苏夜跟前，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没有去看苏夜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而是将目光死死盯在苏夜那双惨不忍睹的双脚上。
“啪嗒。”
温莞轻轻将木盆放在了苏夜的脚边。
随后，在苏夜错愕的目光中。
这个刚满十八岁、纯洁得像是一张白纸的少女，缓缓弯下那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
她双膝并拢，竟是直接跪在了那冰冷粗糙的泥土地上。
“水……水刚烧好的，可能有点烫……”
温莞的声音细若游丝，犹如一只受惊的小鹿，带着一丝惹人怜爱的颤音。
她微微仰起头，隔着氤氲的热气，那张因为极度害羞而涨得通红的小脸上，却写满了某种令人心悸的执拗。
那双因为长期干活而有些粗糙，却依然纤细的小手，缓缓伸进了滚烫的热水中，试了试水温。
随后，她抬起那一双满是水光的美眸，直勾勾地望着苏夜。
“苏夜哥哥……莞莞……莞莞给你洗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