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听见了没?凝芳殿那位，今天要被送去乐籍司了。"
身后押送我的两个羽林卫以为我听不见。脚底磨得全是血，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疼进骨头里，大概他们觉得这种状态的废妃已经没力气留意旁的事了。
"什么贵嫔，那叫罪女顾氏。"年轻的那个压低了嗓门，"昨夜陛下亲拟的旨，废为庶人，充入乐籍。她爹顾铮通敌北戎，铁证如山，满门抄斩。留她一条命，这都算开恩。"
"开恩?"年长的那个哼了一声，"乐籍司那地方，比死又强到哪儿去?何况是宠了两年的贵嫔，那些大人们，只怕盼这天盼了好久。"
我没回头。
三月的风从宫道尽头灌过来，穿透身上这件薄薄的素白中衣。长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
昨夜，也是这条路。
李玄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说："卿卿，北疆快打完了。凯旋那天，朕封你做皇后。你是朕此生唯一的人。"
我笑着靠在他肩上。那时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银子里。
然后天还没亮，凝芳殿的门就被踹开了。
宣旨的老太监立在堂中，念得不紧不慢。
"顾氏女卿卿，恃宠骄纵，干涉国政。其父顾铮勾结北戎，铁证如山……念其侍君日久，免一死，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充入乐籍司……"
我站在原地，没哭，也没跪。
"我要见陛下。"
老太监往后退了半步。
"陛下说了，不见。"
"通敌的证据在哪里?"
"刑部和大理寺联审的案子，顾姑娘就别费心了。"他把脸凑近一寸，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乐籍司的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您趁早上路。"
就在那一瞬间，一切都明白了。
什么唯一的人，什么封后。
从爹在朝堂上挡了李玄要加征江南赋税的路，从他为此和崔明远的**撕破脸那天起，顾家的棺材板就已经钉好了。
皇帝用得着我时，我是贵嫔。
用不着了，我就是罪臣之女，一颗捏碎就扔的棋子。
甚至把我送进乐籍这件事本身，就是做给****看的。
瞧，这就是挡道的下场。
押送的侍卫嫌我走得慢，推了一把。
我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没摔。
乐籍司来接人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周，旁人都叫她周嬷嬷。穿了件酱紫色的绸袄，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粉，嘴边一颗黑痣跟着她说话一上一下地动。
她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种看法，像牲口贩子在估一匹**价钱。
"真是水灵。"
她点了点头，冲身后两个粗壮婆子招手。
"带走。"
没有轿子，没有车。
我就这么赤着脚，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从皇城侧门出去，穿过大半个京城。
早市快散了，街上人还不少。有人认出了我。
"那不是顾贵嫔吗?"
"什么贵嫔，现在连个庶人都不如。听说她爹**通敌，全家几十口，菜市口，一个没留。"
"啧啧……长得倒是真好看，怪不得陛下迷了两年。"
"好看顶什么用?进了乐籍，还不是谁有钱谁来……"
我垂着眼，看自己踩在泥土里的脚。
血还在渗，和着土，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生疼。
疼就疼。
疼才记得住今天。
记得住这些脸，这些话。
乐籍司的大门是黑漆的，门上一对铜环锈迹斑斑。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里头是个不大的院子，几棵槐树还没抽叶，枯枝伸着，灰沉沉的。
东厢房隐隐传来女人的啜泣。
周嬷嬷领我进正堂。
堂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三角眼，两撇鼠须，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
乐籍司的司正，姓马。
"人到了。"周嬷嬷弯着腰说。
马文通搁下茶碗，踱到我面前，伸手捏住我的下巴，硬逼我仰起头。
"不错。"
他盯着我左腕上那枚梅花烙印，笑意**。
"贵嫔娘娘，哦不，该叫顾姑娘了。既然进了这道门，就得认这里的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现在就是乐籍的人，不再是什么贵嫔，也不是将门千金。"
又竖起一根。
"第二，让你伺候谁就伺候谁，让你唱就唱，让你跳就跳，不准寻死。"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他的脸凑得更近。
"第三，听话。听话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