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桂枝终于挖完了一丛，把根上的土抖干净，装进一个破旧的蛇皮袋，"我爹死后，我接着看。每年开春，挖几棵，量量瘤子大小，记个数。我爹有本笔记，我也有。"
"我能看看吗？"
周桂枝直起身，看了她很久。那种评估的目光，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你能帮我干啥？"
"我能告诉您，这些菌现在变成了什么。"林盐霜说，"我能告诉您，它们为什么让羊肝变蓝，为什么让人头疼。我能告诉您，我带来的新菌，是救它们，还是害它们。"
周桂枝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锄头握在手里，往滩地深处走。
"跟上。"她说，"我家在沟里，二里地。"
周桂枝的"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家。它是一间半地穴式的土坯房，建在一条干涸的沟壑里，屋顶和地面平齐，从远处看几乎看不见。林盐霜跟着她走下沟壑的斜坡，才看见门口种着一排向日葵，已经半人高，叶子却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黄绿。
"向日葵耐盐，"周桂枝解释，"但这里的土，盐太重，长不好。我浇的是雨水，攒的。"
屋里比外面凉快，但有一股混杂的气味：霉味、草药味、还有极淡的杏仁味。墙上贴着报纸，是2008年的《宁夏日报》，头条是"奥运火炬传递至银川"。角落里有一张炕，炕上铺着一张羊皮，已经磨得发亮。
周桂枝从炕洞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摞笔记本。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写着"周德厚，2003-2005"，是她父亲的。下面的笔记本封面没有名字，只有年份：2006、2007、2008……一直到2025。
"我爹的，我的。"周桂枝说，"你爹的记录，我也有抄本。我爹抄的，我后来又抄了一遍。"
林盐霜接过第一本，翻开。是手写的田间记录，字迹潦草但清晰：
"四月二十一日，晴。试验田东段，盐爪爪出芽。根瘤直径平均3mm，色白，无味。林海潮同志接种菌剂后第七日，植物长势明显优于对照组……"
她快速翻阅，目光被一些特殊的记录吸引：
"五月***，阴。东段羊群误入试验田区域，采食碱蓬。三日后，有两只羔羊出现腹泻症状。林海潮同志认为是碱蓬皂苷所致，非菌剂问题。我保留意见……"
"八月七日，雨。西段甜菜全部死亡。根系检测，无根瘤形成。林海潮同志情绪低沉，夜宿田间。我送饭，见其独坐，自言时间不够了……"
"八月***，晴。银北开发区来人，测量土地，插旗。林海潮同志与之争执，被对方推搡。我拦阻，对方言这是上面的规划，你们挡不了。旗插在西段甜菜地内……"
林盐霜的手指停在这一页。光伏发电基地。生态**。上面的规划。时间不够了。
她继续翻，找到父亲死前最后一篇记录，是周德厚写的，日期是2006年4月：
"四月十一日，大风。海潮同志今日完成菌剂扩大培养，计划于明日进行全田喷施。我劝其等待审批，其言等不及了，开春不种，这地就真死了。晚间，海潮同志头痛加剧，服止痛片四片。我劝其就医，不听……"
记录到此中断。下一页是周德厚的笔迹，日期是2006年5月：
"五月三日，晴。林海潮同志于昨日身故。田间记录册由其女盐霜保管。我今日整理试验田，发现西段甜菜地内所插之旗已增至七面。银北开发区来人言，生态**方案已定，年内启动。我问海潮的地怎么办，对方言荒着，反正也种不出东西。我夜不能寐。"
林盐霜合上笔记本，坐在炕沿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周桂枝在灶台前忙活着，烧的是晒干的碱蓬枝条，火焰呈现出一种淡蓝色，和普通的柴火不一样。锅里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苦涩的草药味。
"林家妹子，"周桂枝背对着她，"你爹的死，村里人说啥的都有。有人说他违规操作，害死羊，活该。有人说他疯了，非要跟上面作对。我爹不说这些。我爹只说，海潮是想救地，地没救成，人先没了。"
"那您觉得呢？"林盐霜问。
周桂枝转过身，手里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