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房东让她三天内清空超市------------------------------------------，已经连续下了整整七天。，气象台只说是异常暖湿气流北上带来的短时强降水，新闻里的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声音提醒市民带好雨具，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后来，台风的残余云系就像是被这座南方的沿江新一线城市彻底绊住了脚，死死停滞在上空，不肯挪动分毫。，看着外头如注的暴雨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团团白色的水雾。街道两旁的下水道口已经开始往外反吐着浑浊的水泡，几片被风刮落的树叶打着旋儿被冲进幽黑的下水道里。，上面用粗黑体印着四个大字：旺铺转让。“嗡嗡……嗡嗡”，打破了店里伴随着雨声的死寂。沈青青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按下了接听键。“喂，王叔。小沈啊，”电话那头传来房东老王略带油滑的声音，夹杂着些许急躁，“这雨下得大啊！那个啥，我跟你说个事儿。上回看铺子的那个做餐饮的老板，人家定下来了，连定金都交了。”，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王叔，我们不是说好宽限我一个月，让我把店里的货慢慢清完吗？这雨下得这么大，连进店避雨的人都没有，我这满屋子的货怎么可能几天就卖光？哎哟小沈，你这话说的。你那超市生意不好，亏了本，叔也替你难过。但叔这也是要养家糊口的呀！”老王的语气硬了起来，“人家做餐饮的急着进场装修，合同都签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三天。最多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把铺子腾空，押金我一分不少退给你。要是三天后你还不搬，那叔只能让人来强行清场了，到时候磕到碰到你的货物，可别怪叔没提醒你啊。”，电话那头直接挂断了，只剩下冰冷的嘟嘟声。，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自己的小超市。，又搭上了一点父母留下的积蓄开的。一百多平米的店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米面粮油、各类挂面、方便面、压缩饼干、午餐肉罐头、八宝粥，以及各种糖、盐、酱油等调料。。成箱的抽纸、卷纸、卫生巾堆得像小山一样。货架上摆满了洗衣液、肥皂、牙膏、牙刷，还有因为之前进货商做活动强制搭售，导致滞销的整整五十袋猫砂和几十卷加厚黑色垃圾袋。
角落里，还堆着几大箱矿泉水、充电宝、各种型号的电池，以及一些防蚊虫的喷雾和杀虫剂。
这些货，是她全部的家当。
如果低价甩卖给专门收尾货的二手商，不仅要被狠宰一刀，现在这鬼天气，物流慢得要死，**市场那边好几家仓库都传出进水返潮的消息，根本没人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批量收这种社区超市的杂货。
如果租仓库……沈青青打开手机查了查附近仓库的短租价格。且不说在这连续的暴雨天里，一楼和地下的仓库有多容易进水，单单是那昂贵的押金和短租租金，就足以让她本就干瘪的钱包彻底破产。
不卖，没地儿放，卖了，血本无归。
沈青青走到收银台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串崭新的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铭牌：云景国际公寓，A座，4602。
那是她上个月刚刚掏空了钱包，付了首付买下的单身公寓。
房子不大，六十多平，毛坯交房。因为超市生意开始走下坡路，资金链紧张，她根本没钱装修，只是简单地找人刷了大白墙，铺了最便宜的复合木地板，拉了几条线路。
现在的4602，除了一张二手沙发、一张折叠桌、几口用来偶尔煮面的锅和一套临时床垫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大冰箱，没有洗衣机，没有电视，空荡荡得像个巨大的水泥盒子。
沈青青盯着手里那串钥匙，脑海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既然没地方放……”她喃喃自语，目光扫过那成箱的罐头和成提的矿泉水，“那就把它们，全部搬回家。”
这个决定显得极其狼狈，甚至有些滑稽。谁会把整整一百平米超市的存货，硬生生塞进自己位于46层的公寓里？
但沈青青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是那种遇事会慌，但慌乱之后能立刻咬牙做决定的人。这批货是她的底线，只要货还在，她就不会彻底垮掉。
她立刻拿起手机，在同城软件上下单了一辆中型厢式货车，并加价雇了三个搬运工。
软件上显示，因为暴雨天气，订单响应极慢。沈青青直接在备注里加了三百块钱的红包：“急活，只要人来，车能开，钱不是问题。”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十分钟后，一个姓李的司机接了单。
下午两点，一辆顶着瓢泼大雨的厢式货车停在了超市门口。三个穿着**雨衣的搬运工跳下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老板娘，搬哪儿去啊？”领头的搬运工操着浓重的口音问道。
“云景国际公寓，A座。”沈青青递过去几瓶水，干脆利落地说，“里面的货，连着货架，能拆的全拆了，一箱不留，全部装车。”
搬运工愣了一下，探头看了一眼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全……全搬公寓里？这可是个大工程啊。老板娘，你那房子多大啊，塞得下吗？”
“塞得下。”沈青青戴上手套，拿起一卷宽胶带，开始熟练地给那些散装的纸箱打包封口，“师傅，辛苦你们手脚麻利点。这雨眼看着越下越大了。”
于是，在这个普通的、暴雨如注的下午，一场看起来像是因为破产而引发的无奈大迁徙开始了。
成箱的方便面、几十桶金龙鱼食用油、一摞摞的罐头、整条的卫生巾、成条的电池……被蚂蚁搬家一样塞进货车车厢。
沈青青站在屋檐下，看着水位已经逐渐没过路牙子的街道。远处，几辆轿车抛锚在积水中，车主正撑着伞在雨中焦急地打电话。
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街边的路灯因为光线太暗而提前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显得摇摇欲坠。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并不是因为超市倒闭的挫败感，而是一种对于这无休无止的雨水、对于渐渐停摆的城市交通，产生的一种出于动物本能的心慌。
“李师傅，”沈青青转头看向正在抽烟的货车司机，“今天**市场那边路况怎么样？”
“别提了。”李师傅吐出一口白烟，指了指天空，“雨太大了，西郊那个最大的农批市场，外头那条街积水都快到大腿了，货车根本进不去。听说好几家地下仓库都被淹了。你要是现在去进货，估计连根新鲜葱都抢不到。”
沈青青心里一沉。
物流变慢，**市场缺货，地下设施进水……这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雨了。
“装好了！老板娘，走吧！”搬运工在车厢里喊道。
沈青青锁上超市的玻璃门，将那张旺铺转让的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坐上货车的副驾驶。车轮碾过积水深重的街道，向着城市中心那栋高达52层的云景国际公寓驶去。
此时的沈青青并没有意识到，她这个被生活逼出来的、狼狈不堪的决定，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她和另一个女孩，在这座彻底沦为水城的地狱中，像人一样活下去的唯一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