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客的遗书

一、遗物
嘉靖三十四年，浙东，双屿镇。
老刀客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下到天亮没有停，下到中午也没有停。双屿镇前的海面上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只看到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扑上来，砸在礁石上，碎成一片白沫，又被风吹散，像有人在海上不停地摔碗。
老刀客躺在竹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打了十七八个补丁的薄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连水都喝不进去，但他的手还握着一样东西——一把没有鞘的刀。
那把刀跟了他四十年。
刀身窄长，三指宽，两尺半长，刀刃已经磨去了大半，只剩下一道薄薄的弧线，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刀柄上缠着的麻绳换过无数次了，现在这一截是去年新缠的，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成了黑褐色，硬得像铁。
三个徒弟跪在竹榻前，从大到小排成一排。
大徒弟姓周，名铁山，三十出头，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瞪起来像铜铃。他跟着老刀客的时间最长，十二年，学了一身硬功夫，最擅长的是正面硬撼，一把大刀舞起来，三五个人近不了身。
二徒弟姓吴，名文远，二十七八，个子不高，瘦削精干，面容白净，看着像个读书人。他跟了老刀客九年，学的不是蛮力，是巧劲，专攻刀法中的转折变化，出手快如闪电，一刀封喉。
三徒弟姓林，名秀芝，是老刀客唯一的女儿，二十四五，长得像她娘，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宝石。她跟着老刀客从小练刀，天赋最高，学得最全，老刀客晚年创的那套“潮汐刀法”，只有她一个人学会了全部三十六式。
三个徒弟，三种性格，三样本事。
老刀客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一些含混的、像破风箱漏气一样的声音。
“爹。”林秀芝凑过去，握住老刀客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您别说话了，歇着吧。”
老刀客摇了摇头，把手从林秀芝手里抽出来，颤巍巍地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封信。
不，不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