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腊月二十四，小年。

我跟着我爸回到老家岑溪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车灯扫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光柱里飘着细密的雪粒，落在地上就化了，洇成一摊一摊深色的水渍。村子里静得不像话，偶尔几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来，也是懒洋洋的，叫两声就歇了。我爸把车停在岑家祠堂外面的晒谷场上，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没动。我说爸，到了。他说嗯，到了。

我爸叫岑国良，在岑家这一辈里排行老四，上面三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他十八岁考上大学之后就没怎么回来过，在省城结婚生子，开了自己的会计师事务所，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城里人。但每年腊月二十四，他一定会回来。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关于这件事，我妈跟他吵过不止一次。我妈说你们岑家那套封建糟粕什么时候才能扔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宗族祠堂那一套，你年年回去烧香磕头有什么用，你那些祖宗能保佑你什么。我爸从来不还嘴，但到了小年那天，他还是会准时出现在祠堂门口。

我以前也不理解。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是我第一次被要求参加祭祖。我爸说，你爷爷**了，你是岑家长孙女，你得回来。

祠堂的门虚掩着，暖**的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我爸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香灰和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祠堂正厅灯火通明，几十盏长明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正中那面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从上到下十几排，每个牌位前面都点着一盏油灯，火焰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远远看去像无数只忽明忽暗的眼睛。

牌位墙的最上方，孤零零地摆着一面最大的牌位，金漆描边，红木为底，上面刻着“岑门先祖考讳敬堂府君之神位”。敬堂公，岑家的始祖，康熙年间的举人，两百多年前从福建迁徙到岑溪开枝散叶，才有了这一脉岑姓后人。这些事我从小听我爸念叨过无数遍，但我站在那面墙面前，忽然意识到，我对这位老祖宗的了解，仅限于一个名字。

我爸从偏厅的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