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叽叽、叽叽。”
细小的叫声像绒毛一样拂过耳畔，将我从沉沉的黑暗中拉了回来。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微弱的光，刚好落在他身上。他的胡须轻轻颤动，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倒影。
“谢谢你，小灰。”我笑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头顶。
“叽叽、叽叽。”他用小脑袋蹭了蹭我的指腹，是在说不用客气。
“嗯，嗯。”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答，“小灰你去休息吧，白天轮到我了。”
“叽叽。”他明白了我的意思，转身钻入了墙角的洞中，灰色的尾巴尖在洞口晃了晃，消失不见。
光线很淡，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光线。这里冬暖夏凉，比那个所谓的“家”要好得多——至少这里没有麻将碰撞的刺耳声响，没有浓烈刺鼻的烟味。
小灰是我去年救下的。那天夜里我在垃圾桶旁翻找瓶子，听见角落里传来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叫声。走近才看见他被一只野猫堵在墙角，他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耳朵已经少了一只，血糊住了半边脸。我找了根木棍赶走了野猫，把他捧在手心里带回了洞。
从那以后，这个冷冰冰的防空洞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相依为命的朋友。
我偏过头看了看身旁的几颗花生，这是小灰昨晚带回来的，整齐地码在一旁。花生不多，但足够缓解饥饿了。我拿起一颗，剥开壳，将花生米一粒一粒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吃完后我又躺了一会儿，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十一月了，风里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意。
我不想动，但必须动。
我爬出防空洞，外面的世界比洞里冷得多。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捡来的深蓝色外套——虽然上面印着我看不懂的英文字母，很厚实，保暖效果也很好。
几十米外有一个公共厕所，我走过去，拧开水龙头喝了几口水，又就着冰冷的水洗了脸。水冰得刺骨，但能让人瞬间清醒。
做完这一切后，我抬起头，远远地看了一眼曾经的“家”。
那栋灰白色的居民楼矗立在晨雾里，像一只沉默的巨兽。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家”，只是在课文中读到过这个词，书里说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一个“家”，有爸爸有妈妈，有热气腾腾的饭菜。
但我的“家”里从来没有这些。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没有见过那个应该被称为“父亲”的人。每次我向母亲问起，她只会头也不抬地说：“飞了，别烦我。”然后继续沉溺在她的麻将世界里。
她很少回来。偶尔回来，也会带着形形**的男人，夹杂着难闻的烟酒味。那些男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碍事的家具，有一次其中一个甚至踹了我一脚，骂了句“滚出去，别碍事”。母亲当时在旁看着，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根烟。
六岁那年我学会了做饭。厨房里的米缸总是生米虫，很多很多，我每次都要花很长时间把虫子挑出来。后来我养成了一种奇怪的习惯——吃饭前会把米饭翻来覆去地检查三遍，这个习惯到现在都没改掉。
所以我不喜欢米饭，它总会勾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当初母亲没打算让我读书。是好心的街道办叔叔多次上门，无数次软磨硬泡，她才勉强答应。签字那天她摔了笔，说了句“真是麻烦”。
在学校里我也不太受欢迎。从小到大，没有接受过学前的教育，也没有上过学，就直接读二年级，只能很费力的读懂少数的字，所以我的成绩很差，什么都跟不上。同学们讨论的那些东西——“盲盒”、“吧唧”、“谷子”——我完全听不懂，也不敢问，怕被嘲笑。渐渐地我就变成了一个沉默在角落里的影子。
我没有校服，穿着旧衣服站在一群穿着整洁校服的孩子中间，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异物。
日子本来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我十一岁那年。
八月，天气很热，我躺在房间的地上，手里的蒲扇吱呀吱呀地摇着，透过窗户看着湛蓝的天空发呆。蝉鸣声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锯着这个漫长的下午。
“哐！哐！哐！”
砸门声突然响起，震得窗户都在抖。
我跑过去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