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薇最后一次给那盆绿萝浇水时，发现它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她愣了几秒，想起上一次浇水大概是三周前。或者更久。她记不清了。生活里太多的东西都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悄悄烂掉了根部，等她发现时，表面那点绿色已经撑不住了。
她把花盆放进水池，开水龙头冲了很久，水漫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陈屿今晚不回来吃饭了。消息是下午三点发来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简短：“今晚有应酬，不用等我。”她回了个“好”字，连标点符号都懒得打多余的那个。
冰箱里有半颗白菜、两根蔫掉的黄瓜、一盒过期的酸奶。她把酸奶丢进垃圾桶，切了白菜煮了碗挂面，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吃。窗外是这座城市最常见的灰色天空，对面楼的晾衣杆上挂着不知道谁家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没有形状的幽灵。
她今年三十二岁。结婚五年，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没要上。
这件事说来话长，长到她已经不想跟任何人解释了。每次聚会总有那些热心人旁敲侧击地问“什么时候要孩子啊”，她笑着应付过去，回到家坐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会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陈屿从来不会在这时候说什么，他比她更擅长沉默。
他们的婚姻像一艘渐渐漏水的船，水漫得很慢很慢，慢到两个人都假装看不见，慢到他们都习惯了脚踝以下微微发凉的感觉。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也发来的消息：“薇薇，下周我回国，有没有空见面？”
周也。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得她握筷子的手都不太稳了。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六年前。六年前她二十六岁，刚和陈屿在一起，周也来参加他们的订婚宴。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在人群中笑得很得体，敬酒的时候对陈屿说“恭喜”，转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复杂得她不敢细看。
她回了一条：“好。”
一个字，干净利落，像她回复所有消息一样。但她的心脏跳得比刚才快了至少三十下。
林薇和陈屿的故事很普通。朋友介绍，相处半年，觉得“差不多”就结了婚。她说不出他到底哪里不好，也说不出哪里特别好。他按时交工资，不抽烟不喝酒，晚上十二点前一定回家。他记得她的生日，会提前订好餐厅送她想要的礼物。
但他从不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从不。
这个“从不”不是夸张。林薇曾经试过，有一天晚上她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故意发出很大的动静，等他自己来问。他确实问了，不过他问的是“你是不是吵到我了”——声音含混，带着被从浅眠中吵醒的不耐烦。
她没说话，他翻了个身，半秒就睡着了。
后来她不再做这种幼稚的事了。她学会了一个人消化掉所有情绪，像把垃圾塞进袋子里，打上结，丢到看不见的角落。袋子越来越多，堆满了她心里的那个角落，但她学会了视而不见。
陈屿忙。这个理由她用得太顺手了，顺手到自己都快信了。
他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项目在郊区，每天开车往返要两个多小时。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到家是常态，十点十一点也不稀奇。周末也常常加班，偶尔休息一天，他会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一刷就是一下午。
林薇有时候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各自盯着各自的屏幕。那个靠垫是他们在宜家买的，灰色的，三十九块九。它存在的意义好像就是为了填补他们之间那片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沉默的空白。
她不是没有想过改变。去年结婚纪念日，她特意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龙虾和牛排，花了一个下午做了一桌子菜。蜡烛都点上了，陈屿打电话回来说工地上出了事故，有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他得去医院处理。
她一个人吃完了那顿晚饭。龙虾凉了以后肉是硬的，嚼起来像橡胶。她把剩下的一整桌菜倒进垃圾袋，洗了所有的碗盘，擦干净灶台，把蜡烛芯剪掉，一切都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屿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