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台上的六块五------------------------------------------。。绿色波形在黑色**上排着，像心电图。每条波形一个信号通道，一百二十八个测试点，每个点跑三遍。她写过这个流程。现在她是跑流程的人。，方竞来了。，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波形在走，进度条在爬。他皱了一下眉。“边缘测试跑到哪了？第三遍。通道47到64。从几点开始跑的？八点半。三个小时才到通道64？”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应该在两个半小时内跑完。”。。他看到了另一个窗口——S1技术规范，第两百六十一页。。“你在跑测试的时候看技术规范？”，方竞已经伸手，把她屏幕上的技术规范窗口关掉了。鼠标在他手里。这个动作很快，快到赵磊在隔壁工位都抬起了头。“跑测试的时候，看测试。”方竞的声音不高，但走廊很安静，A区的人都能听见。“技术规范不是你现在该看的东西。”
沈于今看着被关掉的窗口。她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切回测试窗口，继续看进度条。
方竞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赵磊等他走远，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别在意。方竞对谁都那样。上个月有个新来的工程师被他骂了三次，调走了。”
“嗯。”
“你……还好吧？”
“还好。”
赵磊还想说什么，但看她已经继续敲键盘，就没再开口。他把一盒苏打饼干放在她桌角，推了推眼镜，转回自己工位。
下午两点，第三遍跑完了。她把结果保存，生成报告，发给方竞。
三分钟后，消息来了。
方竞：“通道52波形有毛刺。重跑。”
她打开测试程序，设置通道52。按下“开始测试”。进度条开始爬。
通道52的毛刺她昨天就见过——约束条件偏保守，时序裕量过大，信号在过大的裕量空间里产生振荡。如果走线余量压缩0.2毫米，毛刺消失。她算过。但她昨天在代码编辑器里加了一行约束，又撤销了。没保存。不敢。
进度条走到一半，她切到技术规范第三十七页，又看了一遍约束条件的原始参数。0.5毫米。偏保守。0.3毫米才是第三版架构的临界值，不触发时序违例，振荡消失。
她能改。但她是助理。
进度条走到100%。波形出来了——毛刺还在，比上一遍小了一点。她盯着那个毛刺看了片刻，然后在报告备注栏写了一行字：通道52毛刺为时序裕量过大导致振荡，建议核查约束条件。
她点了发送。
不到一分钟，方竞的回复就到了。
“你凭什么说是约束条件的问题？”
她看着那行字。方竞没有走到她工位来说，他用的是内部消息系统，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见——那种怀疑的、压着火气的语气。
她敲了两个字：“波形特征。振荡频率和裕量空间呈正相关，毛刺出现在信号上升沿，说明不是串扰，是自激。”
发送。
方竞那边停了很久。赵磊在隔壁工位偷偷瞄她，键盘**显慢了。
方竞的消息又来了：“你有什么依据？”
她看着屏幕。她能说什么？“我在S论文里推导过这个结论”？“我写过这个流程”？“我三年前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不能。她是大学肄业的研发助理。
她只能写：“技术规范第三十七页约束条件取值偏保守，可以参照2024年S论文走线余量约束模型验证。”
发送。
方竞没有再回。
十分钟后，方竞从A区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通道52的波形图，红笔圈着那个毛刺。他站在她工位旁边，把纸放在她桌上。
“你说约束条件有问题。怎么改？”
沈于今抬头看他。方竞的表情不是找茬——他是真的在问。这个资深工程师被通道52卡了一周，现在一个刚入职的助理告诉他问题不是出在信号上，是出在约束条件上。
“走线余量从0.5毫米压缩到0.3毫米。时序裕量收窄0.2毫米后，振荡消失。”她说。
“0.3毫米。”方竞重复了一遍。“你算过？”
“S论文里有推导。0.3是临界值，再压0.1会触发时序违例。”
“你读过S论文？”
“读过。”
方竞看着她，又问：“谁改？”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她是助理，没有修改架构文档的权限。方竞是资深工程师，但他不会随便改约束参数——改完了要评审，要流片验证，出了事他要担责。
“你是资深工程师，”她说，“你有权限。”
方竞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张波形图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改？”
她没有说话。
方竞笑了一下——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被新人挑战”的笑。他把波形图折起来，塞进口袋。
“你知道我改这个参数要担多大风险吗？流片一批就是几百万。约束条件改了，验证不过，整组要重新改版。你一句话让我改，改错了谁负责？”
“我没说让你改。”沈于今的声音很平。“我只是告诉你毛刺的原因。”
方竞看着她。她看着他。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方竞转身走了。他走回A区，坐下，开始敲键盘。
她没有再发消息。她打开测试程序，继续跑剩下的通道。手指在键盘上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磊在旁边压低声音：“你刚才说S论文……方竞最崇拜的就是S。那个匿名的业界大牛。你在他面前说S的论文，他不一定服气，但一定不会轻易否认。”
“我知道。”
赵磊推了推眼镜：“那你为什么还——算了。”他缩回自己工位，继续敲键盘，但键盘**显慢了。
下午四点半，方竞在A区开会。
声音不大，但沈于今听得见。方竞在说通道52的事：“……有人建议我把通道52的约束条件从0.5毫米压到0.3，参考S论文的约束模型。我需要这个建议的验证数据。”
有人问：“谁提的建议？”
方竞的声音停了一下。“先不管谁提的。谁跑一下0.3毫米的**？”
“现在跑？今天周五，**资源排到下周了。”
“那就下周。”
“下周流片前最后一轮验证都来不及了。如果0.3毫米不行，我们就得加班改版。方竞，这个建议靠谱吗？提建议的人有验证数据吗？”
方竞没有回答。
沈于今在*区听得一清二楚。她有验证数据。三年前她跑过蒙特卡洛一万次模拟，0.15毫米是理论极限，0.3毫米在第三版架构下完全可行，可靠性不低于99.7%。但她不能说。
她站起来，走向茶水间。
经过A区的时候，方竞正好抬头。他们的目光对上了。方竞手里拿着那张被红笔圈过的波形图，他的表情不是轻蔑，是犹豫——一个被问题卡了一周的工程师，面对一个可能的答案，想信又不敢信。
她没有停，走进茶水间，接了一杯水。杯壁上的裂纹摸起来很粗糙。
方竞的声音从A区传过来：“**排不上的话，先用解析法算一下置信区间。”
“解析法？谁算？你算？”
“我算。”
这是他揽责的时刻。沈于今端着水杯，在茶水间门口听了一耳朵。方竞愿意算，说明他信了至少一半。另一半他还是不信——不信这个建议来自一个大学肄业的研发助理。
她走回*区，坐下来。水杯放在桌上，没喝。
五点半，方竞从A区走出来，径直走到她工位。
“你说的0.3毫米，有手算过程吗？”
“有。”
“在哪里？”
“我脑子里。”
这句话和昨天面试间里说的一模一样。方竞看着她，看了半天。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赵磊差点把水杯打翻的事。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她工位旁边坐下来。
“算给我看。”
沈于今看着他。他没有嘲讽的意思，他是认真的——他想验证这个数字。
她拿起赵磊那支铅笔，抽了一张A4纸。纸是白纸，背面印着几个月前的旧测试报告。她翻过来，在空白面开始写。
时序裕量计算公式。走线余量约束边界推导。第三版架构寄生参数代入。一步一步。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
方竞看着纸上的推导，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你用的是三变量联合概率分布——解析法算置信区间。不是标准方法。”
“近似为正态分布。解析法结果和蒙特卡洛模拟偏差不超过0.5%。”她继续写。“所以0.3毫米的走线余量，可靠性不低于99.7%。”
方竞盯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推导方式，和S论文里约束模型的附录推导——一样。”他抬起头，看着她。“S论文附录没有公开，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于今的手指在铅笔上停了一下。
“你说你读过S论文，”方竞看着她，“但附录没有公开发表。只有审稿人和期刊编辑看过。”
她沉默了。方竞看着她的目光，从困惑变成了怀疑，又从犹豫变成了困惑。走廊安静得能听见打印机待机灯的电流声。
“我没读过附录，”她说，“推导是我自己做的。”
“你推导的和S一样。”
“也许S也是这么推导的。”
方竞看着她很久，然后把那张A4纸折起来，放进口袋。他没有再问，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
“**排上之前，我先用你这个推导结果。”他顿了顿，“但不代表我信了。”
然后他走了。
赵磊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他信了。他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沈于今没有回答。她把铅笔放回桌上，手指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刚才写推导的时候太用力，手指僵了。她看着那张被方竞带走的纸，想到那个“S论文附录”的问题。她写S论文的时候，附录是最后补的——审稿人说推导过程太简略，她才补了附录。附录没有公开。方竞不可能看过。但方竞知道S的推导方法。
她知道自己刚才差点暴露了。不是因为她说错了什么，是因为她说对了太多。
她关了电脑，站起来。赵磊的饼干还在桌角。她犹豫了一下，放进包里。
“谢谢。”
赵磊笑了一下：“不客气。”
她走向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墙面映出她的侧脸。她靠着电梯壁，闭上眼。脑子里还转着那些数字。0.3毫米。可靠性99.7%。方竞在看她的推导。他迟早会联想到S论文的附录——迟早。但从今天起，他至少会认真对待她的判断。
电梯下行。1楼到了。她走出去。
手机亮了。舅舅：“甜甜今天吃了大半碗饭，画了一只猫。”
她抿了一下嘴，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走进四月的夜风里。风比昨天暖了一点。她走向地铁站，脚步很快，包上的创可贴钥匙扣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三十二楼。
傅以年看着屏幕上的代码变更日志。通道52约束参数修改申请——提交人：方竞。
他点开详情。方竞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建议来源：研发助理沈于今提供解析法推导。推导方式与S论文附录高度一致。建议关注。
傅以年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方竞发现了。他不像沈于今以为的那样——只看了波形图。方竞读过S论文附录，他认出了推导方式。他没有当面追问，但他把这条信息写在变更日志里了。
傅以年靠在椅背上。
这意味着不止他一个人知道她是谁——或者说，不止他一个人在怀疑。方竞的这条备注，系统里所有有权限的人都能看到。虽然只有几个人有权限，但方竞不是他的人。方竞是谁的人？方竞是苏家那边的人。
他拿起手机。
“陈既。方竞提交的通道52变更备注，改为内部可见。”
“是。”
“还有一件事。”他看着窗外，“明天中午，让食堂多做一份盒饭——正常标准的，不要特殊。然后通知各部门，研发部这周加班多，明天的午餐公司统一提供，每人一份。”
陈既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这个安排——会不会引起怀疑？”
“不会。全员都有，不是只给她。”
“明白了。”
电话挂了。傅以年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马路。她刚走。八点刚过，她今天比昨天早，但还是很晚。
明天她会在天台打开一盒正常的饭，不是六块五的便利店盒饭。她不会知道是谁安排的。她只会以为是公司福利。全员都有，每个人一份。他不会让她吃更好的——只能让她吃和其他人一样的东西。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他想起口袋里的手机壁纸，默认的砺程logo。六年了，他没换过。
他关了电脑，走出办公室。走廊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然后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