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角落里的入职------------------------------------------。，把***和那张写着“大学肄业”的毕业证明一起递过去。前台扫了一眼她的资料，目光在学历一栏停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递回来一**牌和一份入职手册。。照片是她上周在照相馆拍的，表情很淡。绳子是灰色的，有点粗。“研发助理，十二楼，工位在*区。”前台指了指走廊方向，“直走到底，左拐。”。包上的创可贴钥匙扣碰到了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轻响。她把包提起来，朝走廊走去。。地面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是开放式工位区，矮隔板上贴着便签和架构图。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有人端着咖啡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没有停。。最角落。，旁边是一台落满灰的打印机，上面堆着一摞废纸。最上面那张印着三个月前的测试报告。对面是一扇常年关着的储物间门，门把手上挂着“请勿进入”的牌子，角翘起来了。。显示器屏幕上有一道划痕，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键盘空格键有点松。鼠标滚轮涩涩的。，坐下来。椅子靠背很硬，坐垫有点塌。。戴眼镜，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新来的？研发助理？”他看了一眼她的工牌，“我叫赵磊，也是助理。这个工位空了挺久了。”，压低声音：“茶水间微波炉中午排队人多，你要热饭最好十一点半就去。冰箱最下面那层，别放上面——上面是A区的人放的。嗯。谢谢。”，犹豫了一下。“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没做什么。”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戴上耳机，开始敲键盘。键盘声噼里啪啦的。
沈于今打开电脑，输入工号。系统页面跳出来——“待分配任务”。空白。她关掉页面，打开入职手册。
第一页：砺程半导体科技集团，成立于2018年，专注于先进封装技术研发，3纳米封装架构领域领军企业。
第二页：组织架构图。CEO傅以年。下面研发部、市场部、运营部、人力资源部。研发部下分信号完整性组、封装架构组、验证平台组、测试组。
她的岗位在验证平台组下面。研发助理（1名）。
不是核心研发组。跑测试、整理数据、写报告。不是设计架构，不是写代码。
她把手册翻到下一页。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
沈于今拿起水杯——白色陶瓷，杯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不漏水。五块钱买的，打折品。她去茶水间接水。
*区到茶水间要经过A区。A区工位比*区大，隔板比*区高，显示器双屏的。A区的人穿衬衫西裤，连衣裙高跟鞋。她经过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前的工牌上停了一下。蓝色的。不是A区的颜色。
茶水间不大。一台微波炉，一个热水壶，一个坏了的咖啡机。冰箱嗡嗡响，门上贴着纸条：“私人物品请标注姓名，周五清理。”
她接了水，端着杯子往回走。经过A区的时候，听见里面在说话。
“听说了吗？新来的研发助理，大学肄业。”
“真的假的？”
“听说是上面直接批的。面试都没过，后来又发了offer。”
“大学肄业也能进砺程？我可是985硕士，当年HR差点没要我。”
“人家上面有人呗。”
“谁知道呢。别管了，跟咱们没关系。”
她端着水杯经过茶水间门口。
里面安静了。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过了茶水间，走过了A区，走回了*区那个角落。
坐下来，打开水杯盖，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
赵磊从茶水间回来，端着一碗泡面，经过她工位时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他听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推了推眼镜，坐回工位。
键盘声比之前轻了。
沈于今没有抬头。她放下水杯，翻到入职手册下一页。
下午两点。走廊那头有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面上，节奏很快。经过*区的时候没有慢下来。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张印着S1项目的架构图。
方竞。资深工程师。
他没有看沈于今。经过她工位的时候，目光扫都没扫过来。就当她不存在。
赵磊等她走过去，小声说：“那个是方竞，A区的，很厉害。就是脾气不太好。上次有个新人问他问题，他直接说‘这种问题不要来问我’。”
“嗯。”
“你别在意。”
沈于今没接话。她看着屏幕上的文档列表。
下午三点四十，赵磊接了个电话，匆匆收拾东西。“有个参数要跑，我去测试室。你走的时候记得关灯——*区灯是手动的。”
“好。”
他走了。*区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台嗡嗡响的打印机。
打印机待机灯一闪一闪的，绿色。她盯着那个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屏幕。
系统里还是空白的。没有分配任何任务。
她打开内部文档库，输入密码——入职日期，八位数。页面跳转。密密麻麻的列表：S1项目技术规范、架构设计文档、验证流程手册、信号完整性测试指南……
三百多页。
她从第一页开始看。
四点半。A区有人在讨论。
“方竞说了，这个时序收敛的问题必须在流片前解决。不然整组都陪他加班。”
“他又加班？昨晚不是十二点才走吗？”
“他也没办法。那个模块太复杂了，验证总是过不了。”
“方竞自己都搞不定，我们更搞不定了。”
沈于今听着。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时序收敛。信号完整性。S1项目技术规范第三十七页——走线余量约束条件偏保守。她翻到那一页，盯着那行参数看了几秒。
然后翻到下一页。
五点。六点。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个走了。A区的灯暗了一半。方竞还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屏幕，手指撑着下巴。他面前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波形图，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时序图上的标注密集而潦草——改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一个方案能过。
他把红笔往桌上一扔，笔滚到键盘边，停了。
沈于今听到了那声响。她没有抬头。
她的屏幕显示着S1技术规范第一百二十页——热应力建模。翘曲模型，约束节点位置偏移了0.05毫米。如果修正这个偏移，翘曲量降低12%。
12%。不小了。
但她是助理。没有权限。
她继续往下翻。
六点半。方竞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子在空荡荡的A区发出很响的一声。他拿起外套，大步往外走。脚步很重，带着没有消解的火气。
经过*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于今抬头。
方竞站在*区入口，看了一眼她亮着的屏幕。他的表情是空的——没有好奇，没有兴趣。然后他继续走。脚步声消失在电梯口。
打印机嗡嗡响。那盏不太亮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区只有她一个人。她低下头，继续看文档。
七点。赵磊回来了。他去测试室跑了三小时数据，脸上带着倦色，手里端着一个已经凉了的半杯咖啡。他看到沈于今还在，愣了一下。
“你还没走？”
“看完这一节。”
赵磊坐回工位，喝了一口咖啡。他看了一眼她的屏幕——那是S1技术规范，他已经很少翻的东西。
“你在看这个？”他的声音有点意外，“这是核心架构文档。我们这边的助理很少看这个……一般都是跑测试平台，用验证脚本就行了。”
“了解项目，好做测试。”
赵磊看了她的工位。空荡荡的桌面，没有水杯，没有零食，没有手机充电线。只有入职手册和翻到一半的文档。他不信她的理由，他想追问，但忍住了。
“有个参数跑了一下午没过，”他说，“验证脚本一直报错，找了半天不知道哪里有问题。你要不要——帮我看看？”
他补了一句：“就帮我看一眼。我看了两个小时没找到。”
沈于今站起来，走到他工位。屏幕上是一段测试日志，红色的报错信息排了十几行。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旁边，握住鼠标往下滑。
两分钟。
“时钟树的约束太紧了。”她指着屏幕上一行参数。“这个值设的是标准模板，但S1第三版改了封装架构，需要放宽1.5倍。”
“你怎么知道是第三版？”
“文档里写了。”
赵磊凑近屏幕。他看着那行参数，想了五秒。然后他打开架构设计文档，翻到封装参数表，找到了那一行——确实是第三版的修改项，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他跑测试用的是标准脚本，没有根据架构版本调整过参数。
他改掉那行参数，重新跑了一次脚本。测试过了。绿色的PASS跳出来，赵磊推了推眼镜，转头看她。她还在看屏幕，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他想说“你怎么连架构文档都看过”，没说出口。
“谢谢。”他说。“你才来第一天，就——”
“碰巧看到了。”
赵磊转回自己的工位。他盯着屏幕上的PASS，在想一件事——怎么给方竞看这个结果。方竞今天已经走了，如果等到明天再处理，又要多等一晚。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测试结果转发给了方竞，附了一句话：“这个接口的参数调过了，你那边可以继续往下跑。”
八分钟之后，方竞回了。两个字，冰冷地躺在屏幕上：“谁改的？”
赵磊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沈于今——她在看文档，没有注意这边了。他敲了两个字：“新来的研发助理。”
“新来的？”
方竞的回复几乎同时出现：“哪个新来的？”
赵磊没有回。他没有说“大学肄业那个”。他只是关掉了聊天窗口，在测试日志里补了一行备注：“参数修正由研发助理协助完成。”
沈于今不知道这些。她在看文档。第二百六十页，电源完整性分析。去耦电容的放置位置不是最优的——如果调整三个电容的位置，电源噪声可以降低8%。
8%。加上前面的12%和15%。如果她能修改这些参数，S1的整体性能至少可以提升10%以上。
但她是助理。
她翻到下一页。
七点四十分，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赵磊已经走了，*区只有打印机待机灯还亮着。她关掉灯——*区是手动的，开关在墙角。然后走向电梯。
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很轻，被地毯吸掉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没有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了。不锈钢墙面映出她的侧脸。她看着那道影子，又想起白天茶水间的对话、方竞经过时扫都没扫过来的目光、A区和*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条走廊，但好像隔着一个世界。
电梯下行。数字从十二跳到六，跳到三，跳到一。
她走出去。大堂空荡荡的，旋转门已经停了。保安坐在门口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推开门，走进四月的夜风里。
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手机上，舅舅发来消息：“甜甜今天乖，早早就睡了。你别担心。”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的，地铁站的方向亮着。
三十二楼。
傅以年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上海灯火密密麻麻，他低头看着楼下那个很小的身影——她走出大楼，走过马路，走进地铁站。八点才下班。第一天就加班。
门开了。陈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走到桌前，放下。
“十二楼*区，今天有个新来的研发助理，帮赵磊解决了一个测试问题。”他的声音很平，“方竞那边也收到结果了。”
傅以年没有转身。“什么问题？”
“时钟树约束参数。标准模板和S1第三版架构不匹配，她发现了。”
傅以年沉默了几秒。“方竞怎么说？”
“还没说什么。”
傅以年点了点头。他看着楼下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地铁站口。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在手里的面试名单上——她的名字在第三行，被他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另一张纸——六年前的，从他们租的公寓门口捡起来的。上面只有两行字：钥匙放在门口。对不起。
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是她写的。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好，关上抽屉。
“明天十二楼*区的空调，”他说，“不要关。”
陈既没有问为什么。“是。”
他退出去。门关上。傅以年继续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马路，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