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有一年上元，京中灯市如昼，仰缄替我挡开汹涌人潮，手掌压在我后背，只一下，便松开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后来很多年，我再也遇不到第二个人，会在我咳嗽前先把窗关上，会记得我吃药要配杏脯，会把我随口一句“北地风冷”放在心上，拿命替我挡一场雪。
我二十七岁那年，仰缄出征。
那晚他来我府上，没有带亲兵，也没穿甲，只穿了一身旧时最常穿的黑色劲装。
酒温了三回，檐下月色挪了半院，我们隔着一张小案坐到天亮，谁都没提边关，谁都没提归期。
天快亮时，他伸手替我拢了拢袖口，说风大，别久坐。
我点头。
他起身往外走，靴底踩过门槛，停了一瞬，到底没回头。
我也没叫他。
后来北境大捷的军报传回京城，满朝称贺，我站在太和殿下，听人一声声念着雁回关、斩敌、收城、定北，不知为何，突然落了一滴泪。
果然，第二道军报紧跟着送进来。
主帅仰缄，战死关外。
尸骨未还，只留下一封信。
信里没有一句舍不得。
他只说，我案上那盆兰草该挪去背风处；说我冬日咳得厉害，不许再贪冷酒。
说书房第三格压着一份名册，谁可用，谁要防，他都替我看过一遍。
他到死都还是老样子，管得宽，记得细。
好像我这一生，离了他，连药都不会喝，连路都不会走。
他真的，好唠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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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家与仰家只隔一堵矮墙。
墙这边书声琅琅，墙那边刀枪落地，叮当作响，一年四季没个消停。
禾家世代崇文，祖上出过两任帝师，到了我父亲这一辈，门楣更盛。仰家则不同，三代镇边，家里男儿会说话前先学拿枪，逢年过节，别人家挂灯结彩，他们家擦甲磨刀。
偏偏两家做了几十年邻居。
我出生时身子就弱，乳娘说我连哭都没旁的孩子声大。后来果然如此，吹点风便发热，入冬必咳，药比饭吃得还勤。家里人把我看得紧，像守一只薄胎白瓷，别说爬树**，连多走一段路，都有人在后头跟着。
仰缄却是个坐不住的。
他比我大两岁，六七岁时就敢踩着墙头往我院里跳，裤脚一卷，手里不是蛐蛐就是野果，有时还提着一把木刀，落地站稳，第一句话永远是：「禾清穗，出来。」
我那时多半坐在窗下背书，抬头看见他，先皱眉。
「你又**。」
「不然呢，从正门进，你家门房得报三回。」
他把木刀往我怀里一塞。
「走，今日教你防身。」
我拿不住，刀尖一歪，险些砸了自己脚。
仰缄笑得靠在廊柱上，半点良心没有。
「就你这样，往后叫人拐走了都没法跑。」
「谁拐我。」
「我啊。」
他说得顺口，说完又自己笑，伸手把刀扶正，绕到我身后，握住我的手腕。
「手抬些，腰别塌。」
他练武多年，掌心总是热的，覆上来时，烫得我一激灵。我本就怕热，又说不清是哪里不自在，只能绷着一张脸，装作嫌他烦。
「我学这个做什么。」
「防我。」
他压着我的手一送，木刀直直抵在他心口。
「你看，这不就成了。」
那时他个子已经蹿起来了，眉骨舒展，眼睛亮，笑的时候半点藏不住。墙外春光正好，他站在日头底下，像是整个院子的光都偏去了他身上。
我别开眼，刚想说话，喉间一*，先咳了起来。
仰缄脸上的笑一下收了。
木刀丢在地上，他两步过来，手背往我额上一贴。
「又烧了？」
「没有。」
「你每回嘴硬，耳朵都红。」
我拍开他的手。
「仰小公子，你管得未免太宽。」
「嗯。」
他一点不觉羞，把身上披风往我肩头一搭，回头就冲院里的小厮喊：「去请大夫，再把药端来，快点。」
小厮应得比听我使唤还快。
这事不能怪旁人。仰缄在我家里横着走惯了，连我父亲见了他，都常笑着问一句“又来替清穗做主了”。
他低头替我系带子，动作不熟，却做得认真，指节碰到我下巴，我不由往后缩了一寸。
「你若好好长大，我倒懒得管。」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那时也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不过是把我当个病秧子弟弟照看。
后来想想，仰缄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