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熄灯------------------------------------------，没有黑夜没有白天，叶棠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但是她已经能下地走路了。，身上的伤口愈合得比正常速度快得多，第一次用就结了痂，第五次上药时候结痂开始脱落，到了第七次，只剩下几道淡粉色的新肉。但她不敢确认这是药的功劳还是别的原因，比如，她待的这个地方本身就不同寻常。。他每次来都端着一碗药，放在床头，问一句“伤口还疼吗”，然后就走。叶棠试图跟他搭话，但在这种对话最长的记录中，他和她进行了以下交流：“外面那些东西，都是亡魂？嗯。他们为什么不去投胎？执念。什么执念？不可说。为什么不可说？你还活着。”。门在身后关上，留下叶棠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她决定自己去看看。这个决定与理智无关，一向是个好奇心过剩的人，那种好奇心曾经让她在高考前半个月**出校门去看流星雨，也让她在认识前男友的第一周就不顾室友警告交往了那个“看起来很危险”的男人。这份好奇心把她带进过不少麻烦，这次似乎也是。她趁着时砚不在，悄悄打开了房门，走进了走廊。，两侧是一扇又一扇一模一样的木门，每扇门都关着。门板上刻着不同的符号——有的是圆圈，有的是交叉的线，有的像是一朵花，有的像是一把剑。她不知道这些符号代表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每扇门后面都有一股微弱的气息，不是人的气息，比人更淡，更稀薄，像被稀释过的墨水。。走廊尽头是一道通往外面的门，门没关严，漏进来的不是光，而是那种搅动着的灰色雾气。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不是她想象中的山景。没有山，没有树，没有天空。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灰雾，脚下是黑色的石板地，石板缝隙里偶尔冒出几株枯草，草的叶子也是灰色的。四周的能见度不超过二十步，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是一种极度干燥的、古老的气息，像打开一口千年未曾开启的棺材时闻到的那种味道。
她沿着石板路走了大概一刻钟。路两边的风景毫无变化：黑石板，灰枯草，浓雾，偶尔有一两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不像人也不像兽的低吟。然后她迷路了。
她回头，看不见渡魂馆的轮廓。她向前，看不见任何参照物。她向左、向右、向任何一个方向走，都是完全相同的景象。灰色、黑色、灰色、黑色——世界只剩下这两种颜色。
就在她开始慌神的那一刻，雾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不是之前看到的那些缓慢穿行的半透明人影。这个东西更快，更猛，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雾中扑出，直冲她的面门。叶棠甚至来不及尖叫，只看见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孔——应该说是面孔的位置，只剩三个黑洞，两个是眼睛，一个是嘴，三个洞里都往外溢着灰色的烟。
她本能地后退，脚下绊到了石板缝，整个人向后摔去，灯火亮了。
那团光是突然出现的，从她的身后，从雾的最深处。不是强烈刺眼的光，一种温润的、澄澈的、琥珀色的光。那个没有面孔的亡魂在光芒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身体从内向外开始碎裂，像一面被打碎的铜镜，碎片在空中翻飞、旋转，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灰雾之中。
时砚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他腰间挂着那盏青铜灯笼，灯火还在微微跳动。
叶棠抓住那只手，被他从地上拽起来。她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时砚已经放开了她，转过身去，对着那个亡魂消散的方向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转回来，声音淡淡地说：“不归山没有路，所有的路都是亡魂踩出来的。活人看不了他们的路，所以你只会越走越远。”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新手都这样。”
叶棠本来想问他“所以你来这里之前也迷过路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时砚的表情显然没有继续聊天的意思。他只是走在前面，速度不快，让她能跟得上。
“那是什么东西？”叶棠追上去，声音还在发抖，“那个——没有脸的东西。”
“亡魂的一种。在人间怨气太深，执念未消，被不归山的墟雾吸引过来，但还没找到渡魂馆的位置。我们叫它‘迷途魂’。”时砚把灯笼摘下来，提在手里，让光照得更远一些，“迷途魂没有记忆，没有过往，只剩下恐惧和攻击本能。它们看见活人就扑，它们忘了自己是谁，想找个活人借一点记忆。”
“借记忆？”
“人身上有活气，有记忆的碎片。亡魂接近活人，有时候能借到一点残片，暂时找回自己生前的样子。”时砚侧头看了她一眼，“但代价是活人的精气会被吸走，轻则生病，重则减寿。所以我说别出门。”
叶棠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的灯呢？为什么它能伤到那个东西？”
时砚停住脚步，转过身，把腰间的灯笼举到叶棠面前。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她展示这盏灯。灯的造型很朴素——青铜外壳，镂空的纹路已经被铜锈侵蚀得模糊难辨，灯芯是一簇不知什么材质的**火焰，没有灯油，却能持续燃烧。火光并不炽热，凑近了反而觉得那光是凉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温度。
“此灯名为‘不熄灯’，”时砚的声音在雾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质感，“是摆渡人的信物。世间万物，唯火最接近人魂的温度。这盏灯用的不是灯油，是摆渡人的心火。心火不灭，灯便不熄。”
他将灯收回腰间，继续往前走。
“我是此间渡魂馆的主人。我为亡魂引路，为人间解怨，但我自己——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所以这盏灯，既是指引亡魂的路标，也是提醒我自己还活着的证据。”
叶棠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句话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这么多话，也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情绪。那情绪是什么，她说不清楚，但她看清了一样东西：他说“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时候，声音平静如水，眸子却一沉到底。
两人回到渡魂馆门口时，叶棠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个她憋了一周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摆渡人。”
“什么是摆渡人？”
时砚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推开渡魂馆的大门，让开半个身位，示意她先进去。然后他站在门口，背对着灰雾翻涌的天际，说了这样一段话。
“摆渡人有三条规矩。其一，天不渡。有些亡魂，上天不收，地狱不留，执念太深太重，无法自然入轮回者，我来渡。”
他抬手将灯笼挂在门楣上的铁钩上，灯火照亮了门上那面斑驳的匾额，她之前一直没注意匾额上刻着什么字，此刻借着灯火才看清：渡魂馆。
“其二。亡魂的执念，皆有其因。不因好恶而渡，不因亲疏而渡。有冤的伸冤，有愿的还愿。每一个来找我的亡魂，我都要听他们的故事。有人是含冤而死，他们的执念不是恨，是公道；有人是心愿未了，他们的执念不是贪，是放不下。”他转过身，看着叶棠，“活人有活人的苦，死人有死人的悲。你若把每一个亡魂都当作麻烦，那你就永远渡不了真正的魂。你若把每一个活人都当作好人，那你也渡不了真正的魂。”
他说“渡不了真正的魂”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叶棠被那个眼神烫了一下——那是一种审视的、掂量的、似乎在寻找什么的眼神。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其三。”他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一丝疲倦，也带着一丝自嘲。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他微微侧过脸，那半张侧脸被光影切成两半——一半是年轻，一半是苍老。
“其三……别爱上活着的人。”
这句话他用了极快的语速，快到叶棠几乎以为是幻觉。这是第三条规矩，也是他从来没提过的那条。
“为什么？”叶棠追问。
时砚没有回答。他取下灯笼，将它重新挂回腰间，转身走进长廊。他穿过那些刻满符号的木门时，手指轻轻拂过其中一扇——那扇门上刻的符号叶棠这次认出来了，不是符号，是一个字。
它写的是：棠。
廊道尽头的某扇门微微晃动，像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门缝里挤出来，推得门板轻轻一颤。叶棠当然没有看见门后的东西，只是微微好奇，追上去想问问这只是巧合还是另有含义。
她还不知道，那是自己前世的执念。时砚收了三百年，从未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