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轿子还没停稳，秦皎月就听见了前头院子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声音她太熟了。上辈子她日日夜夜守着这个人，煎药、喂药、擦身、接痰，连他发烧说胡话骂她是“田舍妇”都一一忍了。后来他病好了，殿试中了，第一件事就是让她腾地方。
“少夫人，药引子还温着，现在喂吗？”婆子撩开轿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热气直往她脸上扑。
秦皎月低头看了看那碗药。
这碗药她上辈子是怎么端过去的？跪着端过去的。陆家老**嫌她手粗，让她跪在***喂药，说“乡下女人不跪着伺候夫君还得了”。她跪了一个时辰，膝盖青了半个月，陆行舟烧退了以后没说一个谢字，只说这药太苦，怪她不知道放糖。
她又看了一眼轿外的天光。
没错，是她出嫁那年。陆行舟还没中举，陆家还住着三进的旧宅子，院子里铺地的石板缺了一块，是她上辈子从自己的嫁妆里掏钱补的。补完以后嫡婆婆说：“补得歪歪扭扭，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这辈子她不补了。
秦皎月接过婆子手里的药碗，触手温烫。满院子的人——陆老**、嫡婆婆、一群围观的丫鬟、还有嫡姐秦锦瑟——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
她微微一笑，把药碗送到唇边，一口气喝了。
婆子尖声叫起来：“少夫人——这是救命的药啊！”
秦皎月把空碗翻过来，一滴都没剩。
“救命？谁的命？”
她把碗放回婆子手里，慢条斯理地说：“我喝了，就当解渴。”
轿帘落下，满院子死一般的寂静。堂屋里陆行舟的咳嗽声忽然停了，像是被这一碗药堵得倒吸了一口气。
然后秦锦瑟尖叫起来。
尖叫声还没落，秦皎月就已经在数自己名下的东西了。
这是她重生以后养成的习惯。慌的时候、怒的时候、想**的时候——先数钱。前世的秦皎月只会哭，哭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这一世的秦皎月学会了不算账不动感情。
嫁妆单子她不用翻，全在心里。
十六抬。秦家是乡绅，比不上陆家这种没落官宦，但嫡母为了把她这个庶女远远嫁掉免得分秦锦瑟的嫁妆，倒是出乎意外地大方——压箱底的银锭子足足有三百两，还有城外十里铺一间陪嫁的杂货铺。上辈子她嫌这些铜臭丢人，不识货，铺子被陆老**三言两语哄走了房契，三百两也成了陆行舟殿试的盘缠。她拿嫁妆供他上京，他回来第一件事是娶了她嫡姐当平妻。
房契还在她贴身的夹袄里。三百两银票缝在腰带里。
铺子她知道是哪一间。上辈子她大概隔了三年才第一次去那间铺子——是被休以后想去收点房租糊口的。那时候铺子已经被陆家转了三手，房契早就洗成了别人的名字。
这辈子她只隔三天。
“秦皎月！”
轿帘被一把扯开，露出一张精致而扭曲的脸——秦锦瑟，长房嫡女，她同父异母的姐姐。上辈子最恨秦皎月的人，也是秦皎月最后求她高抬贵手的人。她跪在雪地里求秦锦瑟让陆行舟放她一条活路，秦锦瑟只回了一句：“娘说了，你这种人就该死在庄子上。”
现在秦锦瑟的脸凑得很近，表情是被冒犯了的震怒：“你知不知道那碗药花了陆家多少钱？**让太医院的陈老大夫亲自配的方子！你就这么喝了？”
“不然呢？”秦皎月反问她，眼神完全不躲，“我不喝谁喝？”
“当然是——”
“当然是陆行舟喝？”秦皎月替她把后半句话说完。
秦锦瑟噎住了。
她不能当着满院子的人说“当然是陆少爷喝”，因为按当下的规矩，她一个秦家的嫡女跑到妹夫的院子里来指手画脚，这件事本身就没规矩。
可是她不说，别人会说。
“你一个庶女，夫君病着，你倒先把救命的药喝了！安的什么心！”陆老**的声音从堂屋里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她拄着拐杖，脚程却快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一眨眼就到了轿门前，枯瘦的手指差点戳到秦皎月额头上。
这场景秦皎月也见过，一模一样。上辈子陆老**也是拿这根手指戳她的脑门，让她跪着喂药。
她侧了侧头，躲开了。
陆老**的手指悬在半空，像一根突然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