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涛声裹着海风涌进船舱的时候，我正把第三条脱钩的鲈鱼重新甩回海里。
老赵在旁边笑得打嗝：“程野，***真是来钓鱼的？一上午脱钩五次，扔回去三条，桶里就剩两条巴掌大的黄翅，隔壁礁石上那帮大爷都比你强。”
我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眯眼顶着七月的日头，把鱼线又甩了出去：“你懂个屁。我这叫战略性放生，等它们长大了再钓。”
“得了吧，就你那德行——上周去深海船钓，全船十二个人，就你晕得抱着垃圾桶吐了四个小时，船长说你吐的鱼饵都不用打了。”
我正要回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条微信消息，备注名“顾叔”：“小野，下周五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顿饭，你婶子想你了。”
我想都没想就回了个“行”。顾叔是我爸生前的战友，两家交情很深，逢年过节我基本都在他家蹭饭。他女儿顾清野——对，就是那个名字跟我只差一个字、从小跟我打到大的疯丫头——现在在外地读研，家里就老两口，我隔三差五去帮衬一下也是应该的。
但我不知道的是，顾叔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因为鱼竿被猛地一拽，压根没看见。
那条消息写的是：“顺便给你介绍个姑娘，你婶子单位的，人长得漂亮，家里条件也好，你穿得体面点，别跟平时似的趿拉着拖鞋就来。”
我当时正跟一条突然上钩的黑鲷较劲，鱼线绷得嗡嗡响，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就忘了。
这世上坑我的从来不是鱼，是我自己的眼瞎。
周五傍晚六点，我从修理厂出来，满手机油也来不及回去换衣服了，心想反正去顾叔家又不是去*****，随便套了件还算干净的灰T恤，蹬上我那双穿了三年的人字拖，从冰箱里拎了两条前天钓的黄花鱼就出了门。
顾叔家在老城区那片将军楼里，红砖院墙爬满了藤本月季，这个季节开得正盛，整面墙都是深深浅浅的粉紫色。我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Panamera。
我脚步一顿。
顾叔家买不起这种车。顾叔家连停车位都是找隔壁邻居借的半个**。
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不是顾婶，是年轻女孩的声音。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人字拖，大脚趾上还沾着修理厂的机油没洗干净。
“操。”
我转身想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顾婶从厨房窗口探出头，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程野！你站门口干嘛呢？进来啊！就等你了！”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拎着那两条用塑料袋装着的黄花鱼，硬着头皮推开了院门。
后来每次回忆起那个瞬间，我都觉得老天爷一定是在拿我找乐子。
因为我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正好看见她从客厅里走出来。
七月的晚霞是橘粉色的，从藤本月季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她个头大概到我下巴，长发没扎，随意地披散在肩上，皮肤白得像是整个人被开了柔光滤镜。逆光的剪影里，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屏幕上的什么东西让她觉得挺有意思。
她抬起头，看见了我。
那双眼睛是很干净的深棕色。
然后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往下移，滑过我那件领口洗变形的灰T恤，滑过我沾着机油的裤腿，最后停在了我那双沧桑的人字拖上。她挑了挑眉。
我手里还拎着那两条黄花鱼。塑料袋破了，鱼腥味正顺着滴下来的水蔓延到我的脚面上。
我清了清嗓子，举起手里的塑料袋，说出了一句后来被顾婶念叨了整整两年的开场白。
“黄翅子，鱼很新鲜，今早刚钓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是真的很认真地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尖微微皱起来，整个人从优雅疏离的样子变成了一只被挠到*处的猫。
“所以你是来钓鱼的？”
“对，”我脱口而出，“我真是来钓鱼的，不是钓那啥。”
说完我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什么破嘴？什么叫“钓那啥”？这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