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舍友以为我的培养罐里只是普通污水，随手掀开盖子还往里吐了口唾沫，笑着说帮你加点料。
他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我花了十九个月从海拔五千多米的扎布耶盐湖带回来的嗜盐古菌样本，二级危险生物制剂，能在浓度超过海水二十倍的盐卤里存活并缓慢释放神经毒素。
更不知道这是我本科四年唯一的毕业设计。
我站在实验室门口，听见李城在走廊里跟人吹嘘：就几个破玻璃罐子，何知念那**还当宝贝，我说帮他试试能不能耐酸，加了点柠檬汁进去，现在全***哈哈哈。
旁边有人跟着笑。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没看见我，还在拿着手机拍我那些已经浑浊变色的培养罐，嘴里念叨着发个朋友圈，配文就叫研究生的日常**，拜培养罐求毕业。
我伸手夺过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朋友圈编辑界面上赫然打着两行字——帮室友测试样品抗酸性，不小心全搞废了，事实证明这玩意儿不行啊。
下面已经有七个赞。
我删掉内容，把手机还给他，声音很平。你学土木的，大三了，不认识实验室门上的生物安全二级标志我能理解。但你认识字吗？未经允许严禁触碰这几个字，需要我用拼音给你标注吗？
李城不爱听了，脸一下涨红。何知念你有病吧？不就是几罐臭水吗？装什么大科学家？你那破专业本来就找不到工作，说得跟真能研究出什么似的。
他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没动。
他个子比我高十公分，体重大我三十斤，推不动我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后变成了更强烈的恼羞成怒。
我告诉你，就你这情商，就算毕了业也没人要你。我帮你做实验你不感谢我，还在这儿跟我上纲上线，真有意思。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上趿拉的拖鞋在地砖上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我没追。
因为我知道，追上去没有任何意义。三个月前我就该知道。
我走回实验台前，拧开第一个培养罐的盖子。里面原本应该是清澈的粉红色卤水，现在变成了一摊灰黑色的浑浊液体，散发出一种奇怪的酸腐味，像烂掉的咸鱼被泡在醋里。
彻底死了。
这种古菌叫Haloferax zha*uyensis，是我导师顾教授在扎布耶盐湖发现了十年但始终没能成功分离培养的嗜盐古菌新种。它的最适盐浓度是百分之二十三，最适温度四十七摄氏度，pH耐受范围窄到只有0.3个单位的浮动空间。
一片柠檬的柠檬汁就够把pH值从8.5拉到3以下。
李城甚至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这种古菌的细胞膜里含有一种独特的紫膜蛋白，在特定波长的光照下能产生极其高效的质子泵效应，理论上可以用于构建新型生物太阳能电池的核心元件。
他也不知道为了拿到这个样本，我跟着顾教授的科考队在扎布耶盐湖边上扎了整整十九个月的帐篷。那里海拔五千三百米，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昼夜温差超过四十度，方圆两百公里没有人烟。我得了三次肺水肿，左手食指因为在零下三十度的盐卤里采样冻伤了末梢神经，到现在还没有恢复知觉。
他更不会知道的是，那个能在高原盐湖边上咬牙撑过十九个月的女生，对自己的东西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我在实验台前站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打开照相机，对着培养罐拍了四十七张照片。不同角度，不同光线，带比例尺的，带色卡比对的。接着我用移液枪从每个罐子里取了三份样本，编号、封存、记录时间和温度。
像做实验一样，把损失量化。
做完这些，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实验室的打印机，开始打印一些东西。
打印机嗡嗡响着吐出一页页文件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李城只是这一次手贱，我也许会打他一顿，然后申请延期毕业，去求顾教授再给我一次野外采样的机会，从头再来。
他真的只是这一次吗？
我手边的文件是三天前从教务处调出来的，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去年九月的全国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的申报材料。
李城的项目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