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六年秋天，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身后是三十个背着铺盖卷的姑娘。
身前，是黑压压堵了一条路的全村老少。
“林秀芝！你个丧良心的东西！”
村长王德贵拄着拐杖，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你要把咱村的闺女往火坑里带？”
我擦了擦脸，没吭声。
“大伙都看看！这就是林家养出来的白眼狼！出去两年回来干啥？拐人！”
人群里开始有人扔土坷垃。
一块砸在我额角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我妈从人群里冲出来，抱住我的头就哭。
“秀芝啊，你别去了，妈求你了——”
“妈。”
我掰开她的手。
“翠花她爹去年摔断了腿，家里欠着三百块药钱，她弟弟的学费还差二十。”
我妈愣住了。
“小红**得了痨病，村里没人敢靠近她家，她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
“春兰今年十九，她爹要把她嫁给隔壁村五十二岁的赵瘸子，换八百块彩礼。”
春兰站在我身后，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转过身，面对全村人。
“我林秀芝今天把话撂这儿——我不是拐人的，我是带她们去挣钱的。”
“放屁！”
王德贵一拐杖戳在地上。
“南边那地方，遍地是骗子！前年隔壁柳树沟的李二狗带了五个小伙子出去，到现在人影都没回来！”
“李二狗去的是砖窑。”我盯着他，“我带她们去的是正经工厂，电子厂，做收音机零件的。”
“你一个二十二岁的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工厂？”
“我在那个厂里干了两年。”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工作证，举过头顶。
“**宝安区，华锋电子厂，工号0873，车间组长林秀芝。”
人群安静了两秒。
王德贵冷哼一声。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凭啥保证这些闺女去了不出事？”
“我用命保证。”
这话一出来，我妈又哭了。
我没回头看她。
“三十个姑娘，到了那边我亲自盯着，住在一起，上工在一起，谁要是少了一根汗毛，你们来找我林秀芝算账。”
“你一个丫头，你拿什么担？”王德贵往地上吐了口痰，“你爹要是还活着——”
我上前一步。
“我爹要是还活着，他就不会让全村穷成这样。”
王德贵的脸涨成猪肝色。
我爹生前是村里的民办教师，唯一一个念过高中的人。他要是没病死，这些姑娘也不至于大字不识。
“行了行了。”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中年妇女，翠花她娘。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半天。
“秀芝，我就问你一句话。”
“您说。”
“翠花去了，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全场安静。
“底薪四十五块，加上计件和加班费，手脚快的，一个月能拿六七十。”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六七十块。
我们村里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一年，刨不出两百块。
翠花她娘没再说话，转身走到翠花跟前，把自己脖子上戴了二十年的银锁片摘下来，塞进翠花手里。
“去。”
就一个字。
翠花抱着她娘，嚎啕大哭。
人群开始骚动。
“我家凤英也要去！”
“春兰！把你的包袱拿好！”
王德贵急了，拐杖在地上咚咚咚连敲三下。
“都疯了？都疯了是不是？你们把闺女交给一个黄毛丫头，出了事怎么办？”
没人理他。
三十个姑**家里人，有哭的，有骂的，有默默往包袱里塞鸡蛋的。
但没有一个拦着不让走的。
穷怕了。
我带着三十个姑娘，走过村口的土路，走过那座摇摇晃晃的木桥，走到镇上的公路边等班车。
身后传来王德贵的声音。
“林秀芝！你要是把这些闺女给卖了，我就是爬，也要爬到南边把你的皮扒了！”
我没回头。
巧珍拉了拉我的袖子。
“秀芝姐，你额头还在流血。”
我用袖子一擦。
“不碍事。”
班车来了，是一辆浑身打着补丁的中巴。
三十个姑娘挤上去，有的连鞋都没穿，有的从来没坐过车，一上去就开始吐。
我站在车门口，数了三遍人头。
三十个，一个不少。
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
我上了车，在最前排坐下。
从镇上到县城，县城到省城，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