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婚五周年那天，我订好了旋转餐厅靠窗的位置——那家餐厅我们第一次约会去过，他说那里的夜景是整个城市最好看的。我提前把儿子送到我妈家，在家换了三套衣服才决定穿那条红裙子。是他去年出差从巴黎带回来的。我记得那天他亲手把袋子递给我的时候表情有点不自然，我当时以为他是害羞。现在想想，那大概不是害羞。那时他跟苏婉应该已经在一起了，他送礼物只是在还他欠我的债。
口红涂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他的消息，是我闺蜜林鹿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我老公陈柏远扶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站在妇产科门口，低着头在看检查单。他另一只手里拎着一袋药，包装跟我怀儿子时常去的那家医院一模一样。那个女人的手搭在他的腰上，自然的、习惯的、只有恋人才会做的动作。
我认识那样的温柔。五年前我怀儿子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扶着我，也是这样低头看我的检查单，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那天他陪我做完产检，还专门绕路去买了我想吃的芒果班戟。我坐在副驾上吃得很开心，奶油沾到了嘴角，他伸手帮我擦掉，笑着说你慢点吃。那时候我真的相信这份温柔会持续一辈子。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口红在嘴唇上干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手机屏幕自动锁了又解开。反复地看，放大他的表情，看她的肚子，看他们之间的每一寸距离。林鹿的消息追过来，说她亲眼看见的，那女的肚子起码五六个月了。
我放下口红。把红裙子脱下来叠好放回衣柜深处，换上家居服，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窗外的天从明亮变成昏黄，再从昏黄变成黑暗。我一直坐着，没有开灯。
我叫沈念。我爸做建材生意白手起家，十六岁进城当学徒，三十岁才攒够本钱开第一个小门面。被人骗过坑过，最惨的时候睡过天桥，花了二十多年才有了今天。他这辈子最信一句话——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我第一次带陈柏远回家的时候，我爸在饭桌上当着人家的面说了这句话。当时我觉得他太不给我面子了，气得摔了筷子。现在想想，我爸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理，只是我花了五年才听懂。
陈柏远追了我整整一年。他在我宿舍楼下用蜡烛摆心形被辅导员抓了写过检讨书，在图书馆帮我占座占了整整一个学期，大冬天跑遍半个城市给我买糖炒栗子。他给我写过一整本情书，字很好看，每一封的落款都写着远字。有一次我发烧，他翘课陪我去医务室打点滴，自己反而被吹感冒了。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因为你是我想娶的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骗不了人，至少十八岁的我觉得骗不了人。
我爸不同意。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门不当户不对，说他配不上我。我跟家里吵了三个月，冷战、绝食、什么招都用上了。那年过年我赌气没回家，一个人留在学校宿舍。除夕夜他也留了下来，蹲在走廊角落里用开水泡面。他把泡面里唯一那根火腿肠夹给我，热气把他的脸熏得有点变形，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说——念念以后我一定让你过好日子。那碗泡面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那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把唯一的好东西留给我。
去年有一次整理旧物，我翻到了当年他写给我的那本情书。坐在沙发上翻了大半夜，笑着笑着就想哭。不是感动，是在想——当年那个能写一整本情书的男人，到底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变成了一个能把别的女人肚子搞大的男人。我想了很久也没找到那个确切的分界点。也许根本就没有。人是慢慢变质的，一天一天，一点一点，等到你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你当年爱过的那个他了。
最后我爸松了口，让他先来公司干两年。那两年他拼了命，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周末从不休息。最难的项目他连续两个月没休过一天假，瘦了整整十五斤。连阅人无数的我爸都说，这孩子虽然出身差了点，但肯拼，有前途。我当时特别得意——看，我选中的男人，多争气。
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