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坐院中乐，对面不知种

第一章 青瓦院

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漫过巷口的老砖墙，落在林砚的青瓦院墙头。风里的香软，混着院里泥土的腥甜，缠成一团温温的气，绕着他膝头的竹凳，也绕着他手里那柄磨得光滑的小锄头。

林砚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槐树枝桠斜斜伸着，遮了大半个院子的日头，碎金似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地上印出星星点点的斑。他今年六十二，头发白了大半，却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藏青的对襟布衫，袖口挽着，露出的手腕清瘦，却有劲儿，握着小锄头在脚边的菜畦里轻轻刨着土，动作慢，却每一下都落得准，不偏不倚，刚好在两株小白菜之间，松出一圈软土。

这院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在老城区的深巷里，青瓦白墙，墙根爬着青苔，院角有口老井，井沿磨得发亮，旁边摆着个陶缸，缸里养着几尾小金鱼，尾巴一摆，搅碎了一缸的天光。院子不大，却被林砚拾掇得妥帖，东边辟了四四方方的菜畦，种着小白菜、生菜、香葱，还有几株番茄，刚抽出嫩藤，绕着他插的竹杆往上爬；西边摆着几盆花草，月季开得艳，栀子打着苞，还有一盆薄荷，叶片肥嫩，风一吹，清清凉凉的气就散开来。

他是去年从中学语文老师的岗位上退下来的，退下来的头一个月，儿女还担心他闲得慌，想着接他去城里住，他却摆摆手，说守着这老院子，比哪儿都舒坦。儿女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只是隔三差五来看看，提些水果点心，又怕他孤单，劝他多出去走走，和老同事聚聚，他也应着，却还是大半时间守在院子里，晨起扫院，晌午侍弄菜畦花草，傍晚搬个竹凳坐在槐树下，看日头落下去，看巷子里的灯亮起来。

有人说他孤僻，一把年纪了，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老伴走得早，儿女在城里，守着个空院子，有什么意思。林砚听见了，也不辩解，只是笑一笑，低头继续给菜苗浇水。他心里清楚，这院子不是空的，菜畦里的苗在长，花盆里的花在开，老槐树的叶在摇，井里的水在淌，连墙根的青苔，都在悄悄蔓延，这院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带着气，带着暖，陪着他，哪里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