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野是在母亲头七过后的第二天回到南坡的。
车从市区高架下来以后，路面忽然变窄，导航里的蓝色线路像一根被人掰弯的铁丝，钻进灰白色的城郊。两侧的高楼逐渐稀疏，玻璃幕墙退到远处，取而代之的是没有招牌的五金店、卷帘门半开的废品站、墙皮脱落的民房，以及一根根被电线缠得像枯树的水泥电杆。五月的天已经有些闷热，可南坡这一带总像比别处冷半截。林野把车窗降下一点，潮湿的风灌进来，夹着泥水、香灰、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
他已经八年没回来住过了。
不是没有回来过。逢年过节，母亲打电话催，他也会回来吃顿饭，坐不到两个小时又借口市里有事离开。老宅对他来说像一只半闭着眼的旧兽，门檐低，墙面湿，天井里永远滴水。父亲死后，母亲一个人守着这栋房子，守到最后，连人也像房子一样慢慢潮了。
这一次，没人再打电话催他了。
南坡老街的入口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交通牌：前方村庄，减速慢行。牌子边缘锈得厉害，下面被人贴过广告，又撕得只剩胶痕。林野开车经过时，余光扫见牌子后面站着一个人。他下意识踩了刹车，车身轻轻一顿。后视镜里，路边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坏了半边的路灯和一丛长到膝盖高的野草。刚才那个人影像是从未存在过。
林野盯着镜子看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他这些天睡得少，火化、销户、整理遗物、应付亲戚，每一件事都像把钝刀。人疲惫到一定程度，眼睛会自己编故事。他把车重新开动，没再多想。
老宅在南坡巷最里面。巷子窄，只够一辆车慢慢蹭进去。两边的屋子多半空了，墙上写着拆字，有些被红漆圈住，有些被雨水冲得像干涸的血迹。巷口那家卖碗粿的店早已关门，招牌还挂着，塑料布遮住半边，风一吹，发出啪嗒啪嗒的响。林野把车停在祖屋旁边的空地上。空地原先是邻居家的菜园，现在没人管，杂草长得又高又密。他下车时，鞋底踩到一块碎瓦，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门上的铜锁是新的。母亲临走前两个月换过。林野从钥匙串里找出最旧的那把钥匙，***，转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