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清寒入骨  |  作者:一颗红烧桃子  |  更新:2026-05-09
辞新旧------------------------------------------,天晴了几日,又阴了下去。,将宫墙上的雪吹成一层硬壳,踩上去咯吱作响,却留不下脚印。清寒每日仍是早起去皇后宫中问安,回来便闭门练字。九城隔一两日来坐坐,有时带着折子,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着喝茶。两个人说的话比从前多了一些,却也不算多。有些东西在慢慢地化,像檐下的冰凌,白日里滴答滴答地落水,夜里又悄悄冻上。。。。各宫都换了新的窗纸,廊下挂了红绢的灯笼。御膳房每日都做些应景的点心,什么桂花糖糕、芝麻酥饼,分到各宫去,虽不多,却添了些甜意。小太监们偷着放爆竹,在甬道尽头噼啪响几声,被管事的公公骂两句,缩着脖子跑了,过一会儿又换个地方放。,忽然想起西北的年。。祖父在的时候,除夕夜便是在大营里过。营帐外面生一堆大火,将冻硬了的胡饼插在刀尖上烤,烤软了便分着吃。有一年雪下得太大,火生不起来,祖父便让人把酒烫热了,每人一碗。她那时还小,也跟着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祖父哈哈大笑,说沈家的女儿,不会喝酒怎么行。。祖父却看不见了。,周嬷嬷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些兴味。“姑娘猜怎么着?奴婢方才去尚衣局领料子,听见几个宫女在说闲话。说的是镇国公家的世子。”,闻言没有抬头,只是针脚慢了些。“说是初三那日,承恩侯府办春宴,京中有头脸的人家都去了。”周嬷嬷一边整理领回来的料子,一边絮絮地说,“承恩侯夫人亲自给沈世子斟了一杯酒,又让家里的三小姐出来弹了一曲琴。那三小姐是京中有名的才女,生得也好,弹的是《梅花三弄》。弹完了,满座都赞。承恩侯夫人便笑,问沈世子觉得如何。”。“世子怎么说?”:“世子说——‘第三弄的第三个音,错了。’”
清寒手里的**偏了,在帕子上多了一个极小的孔。她没有抬头,只是将针退出来,重新下了一针。
“那承恩侯府的三小姐呢?”
“听说当场便红了眼眶,退下去了。”周嬷嬷道,“承恩侯夫人的脸色也不好看,只是碍着镇国公的面子,不好发作。倒是咱们那位周二公子——”她顿了顿,“周鹤年周大人的二公子周文澜,站起来打圆场,说沈世子耳朵真尖,连一个音都听得出来。世子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更绝的。”
“什么?”
“他说——‘你连错在哪里都听不出来,倒有脸替人打圆场。’”
清寒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针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位沈世子,说话当真是——她想了半天,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不是刻薄,刻薄的人是为了让人难堪。也不是耿直,耿直的人是不懂拐弯。他什么都懂,什么拐弯处都看得清清楚楚,却偏不拐。
“还有呢。”周嬷嬷见她有了兴趣,说得更起劲了,“那周文澜被噎了一句,脸上挂不住,便冷笑道,沈世子眼高于顶,不知什么样的女子才入得了你的眼。世子还没说话,旁边的二公子沈砚书便接过话头,笑着说,他大哥的事他可不敢管,不过依他看,大哥大约是打算和书房里那些书过一辈子了。满座都笑了,这才把话头岔开。”
清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位二公子,倒是个极通透的人。
“姑娘,”周嬷嬷觑着她的神色,试探着道,“奴婢还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
“初三那日的春宴,陛下也去了。”
清寒的手指在茶盏边沿停住了。
“陛下是微服去的,没惊动人。”周嬷嬷的声音低了些,“在承恩侯府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走了。走的时候,正撞见那位三小姐红着眼眶从厅里出来。”
清寒没有说话。
九城去承恩侯府,自然不会是为了吃一杯春酒。初三那日,距离他在御书房晕过去,不过七八日的光景。他去承恩侯府,是去看什么,还是去见什么人——她不知道。但他既然去了,便一定有去的道理。
正月十三,又下了一场雪。
这场雪下得绵密,从清晨一直落到黄昏,将整个宫城又覆了一层新白。清寒午后睡醒,见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正对着窗子,像一只垂下来的白眉。
周嬷嬷端了姜茶进来,说方才德安公公使人来传话,后日正月十五上元节,宫中有灯宴,陛下让她一同去。
“奴婢听说,今年的灯比往年都多。”周嬷嬷替她拢着头发,絮絮地说着,“御花园里扎了一座灯楼,有三层高呢。各宫都挂了灯,连甬道两旁的树上都缠了绢纱的灯笼。等天黑了点起来,那才好看。”
清寒点点头。
她看着窗外那棵被雪压弯了的梧桐,忽然想起镇国公府的那棵梅树。
不知那棵梅树如何了。沈砚之说把蛀的地方挖去,涂了药。这样大的雪,那药还管不管用。
她想了片刻,便收回目光,低头喝完了那盏姜茶。
正月十五,天还没亮,清寒便被一阵极远的爆竹声惊醒了。
她睁开眼,帐顶的绣纹在熹微的晨光里只是一片模糊的影子。周嬷嬷已经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拨着炭盆里的灰,见她醒了,便低声道:“姑娘再睡会儿罢,天还早呢。”
清寒摇摇头,拥着被子坐起来。
上元节到了。
傍晚时分,灯宴便开始了。
御花园里果然扎了一座极高的灯楼,层层叠叠地挂着各色花灯。有莲花状的,有仙鹤状的,有绘着山水人物的走马灯,烛火一照便缓缓转起来。满园的灯将雪地映得五光十色,连人的脸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甬道两旁的树上缠了绢纱的灯笼,一一点起来,像是两条蜿蜒的火龙,从御花园的入口一直延伸到湖边。
清寒随着九城入了席。
她的位子在九城右手边,往下首数第三个。这个位次不远不近,是九城亲自定的。既不太近,也不太远。太近了招人眼目,太远了又显得冷落。清寒心里明白,他连这个都算到了。
她落座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对面扫了一眼。
便看见了沈砚之。
他坐在镇国公夫人身侧,穿着一件银灰色的氅衣,领口露出一线竹青色的里衬。满座的人都在说笑,有互相敬酒的,有交头接耳的,有站起来四处走动的。独他一个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灯影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都勾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生得确实是好看的。
这种好看不是那种夺目的、让人一眼便移不开的好看。是那种你乍看时不觉得什么,再看时便忍不住多看两眼,看第三眼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原来是这样好看。
清寒将目光收回来,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容华娘娘。”
忽然有人唤她。
她抬起头,便看见一张含笑的脸。是沈砚书。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对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盏酒,向她行了个礼。灯影下他的眉眼愈发显得温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像正月里初融的**。
“臣敬娘娘一盏。”他举起酒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不被旁人听见,“上元吉日,愿娘娘岁岁安康。”
清寒便也端起茶盏,与他虚碰了一下。
沈砚书饮了酒,却没有立刻走。他微微侧过身,像是在看灯楼上的走马灯,口中却低声道:“娘娘可知道,今日这灯楼是谁的主意?”
清寒没有答话。
“是周鹤年周大人的主意。”沈砚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脸上却还挂着笑,远远看去像是在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他说今年北境太平,陛下又新纳了容华娘娘,该好好庆贺一番。这灯楼便是他督造的,用了三千盏灯,说是象征着大周三千里的疆土。”
三千盏灯。三千里的疆土。
清寒忽然想起九城说的那句话——北境驻军,册上写的是三万六千,实额不足两万。
“陛下知道么?”她低声问。
“陛下自然知道。”沈砚书笑了笑,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陛下不但知道这灯楼是谁督造的,还知道这灯楼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九城忽然站了起来。
年轻的皇帝端着酒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向在座的诸人举了举。他的目光从周鹤年脸上掠过,在承恩侯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移开了。
“今日上元佳节,朕与诸卿同乐。”他的声音清朗,不高不低,“这杯酒,敬边关的将士。”
满座的人都站起来,齐声道:“敬边关的将士。”
清寒也跟着站起来。她看见周鹤年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承恩侯的脸上也挂着得体的笑。他们的酒盏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九城饮了酒,将酒盏放下。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往清寒这边扫了一眼,又在沈砚之坐的方向停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他重新坐下来,侧过头,对身边的德安低声说了句什么。德安便躬着身子退下去,不一会儿,乐声便换了。换的是一支极老的曲子,调子沉缓,不像上元佳节该有的欢快,倒像是北境的朔风,呜呜咽咽地吹过来。
座中有人面面相觑,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清寒却听出来了。
这首曲子,叫《北风辞》。是祖父在北境时最爱听的。
她抬起头,看向九城。九城没有看她,只是端着酒盏,目光越过满座的灯火,不知在看什么。
对面,沈砚之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席间,向九城行了一礼。
“陛下,臣愿为陛下舞剑,以助酒兴。”
满座皆静了。
镇国公世子当众舞剑,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沈砚之生性淡泊,素来不参与这些场合的热闹。今**主动请缨,连镇国公夫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诧异。
九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层极淡的东西。
“准。”
便有侍从捧了一柄剑上来。沈砚之接过剑,褪去剑鞘。剑身映着满园的灯火,像一泓被夕阳染红了的秋水。
他起手,剑便动了。
不是寻常宴席上那种花团锦簇的剑舞。他的剑很慢,慢到每一式都看得清清楚楚。剑锋划**空,将灯火的光切成一片一片的。衣袂翻飞之间,银灰色的氅衣和竹青色的里衬交叠着,像雪地里一株孤清的竹子。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
连那些交头接耳说话的人都停住了,不自觉地看向场中。
清寒看着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祖父说,真正会用剑的人,不是剑快,是心快。心到了,剑便到了。
沈砚之的剑,便是这样。
乐声渐急。他的剑也渐渐快了。银灰色的身影在灯影中穿梭,剑光如练,将他整个人都裹在了一团清冷的光里。他的面容在剑光中时隐时现,眉目间的冷淡被灯火映着,竟显出几分说不清的——不是温柔,是比温柔更深的什么东西。
最后一式,他忽然收了剑。
满园的灯都还在亮着。他的剑已经归鞘了。
席间静了许久,才有人反应过来,零零落落地鼓起掌来。接着掌声便多了,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沈砚之向九城行了一礼,便转身回了座位。
他走过清寒面前的时候,脚步似乎慢了极短的一瞬。清寒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面前的茶盏。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茶面上映着一小片灯影,微微晃动着。
她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那棵梅树,发芽了。”
他的脚步便过去了。
清寒将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茶有些苦,她却觉得从喉咙一路暖了下去。
席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九城与清寒并肩往回走。甬道上的雪被踩实了,走上去不再咯吱作响,只是微微地陷下去一点,又弹起来。灯笼的光照在雪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了一段路,九城忽然开口。
“沈砚之的剑,是跟谁学的?”
清寒怔了怔,道:“臣妾不知。”
九城便不问了。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舞剑的时候,在看谁?”
清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九城看着她,目光在月光和雪光里显得格外清亮。那里面有询问,有一层极淡的复杂,却没有什么怒意。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清寒,朕的眼睛,还没有瞎。”
清寒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九城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伸出手,将她斗篷上的风帽拢了拢,指尖拂过她的下颌,是温热的。
“走罢。风大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月亮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前一后,一后一前。
而御花园里,灯楼上的灯正一盏一盏地熄了。有人踩着雪走上去,一处处地将烛火吹灭。三千盏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了最高处的那一盏,孤零零地亮着,像一颗悬在夜空里的孤星。
然后那盏也灭了。
整座灯楼便沉入了夜色里,只剩一个黑沉沉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被人遗忘的巨人。
镇国公府的马车上,沈砚书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沈砚之,忽然笑了。
“大哥今日好兴致。”
沈砚之没有睁眼。
沈砚书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那首《北风辞》,是陛下让人换的。大哥听出来了吧?”
“嗯。”
“周鹤年也听出来了。”沈砚书的声音低了些,“他脸色变了一瞬,虽然马上就恢复过来,可我看见了。承恩侯倒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像是根本没听过这首曲子似的。也不知是真没听过,还是装的。”
沈砚之睁开了眼。
“承恩侯听过。”他说,声音淡淡的,“不但听过,他还知道这首曲子是沈老将军最喜欢的。当年沈老将军回京述职,在承恩侯府赴宴,席间便让人奏过这首曲子。”
沈砚书怔了怔:“大哥怎么知道?”
沈砚之没有回答。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车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街上的孩童在放着玩。上元节的夜还很长,寻常百姓家的灯还亮着,将街巷映得明明暗暗。
过了许久,沈砚之才开口。
“砚书。”
“嗯?”
“那件事,可以开始准备了。”
沈砚书的神色一凛,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看着沈砚之,目光清亮。
“大哥说的是——”
“从周鹤年动。”沈砚之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他背后是承恩侯。承恩侯背后是太后。一层一层地剥。不急,但也不能再等了。”
他转过头,隔着车帘的缝隙,望向宫城的方向。
宫城的灯火已经渐次熄了,只剩最高的那座角楼上,还亮着一盏孤灯。远远看去,像是落在雪地里的一粒不肯熄灭的火星。
“陛下今日让德安换《北风辞》,是在告诉周鹤年一件事。”沈砚之道。
“什么事?”
“告诉他,朕记得。”
沈砚书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记得,大哥也记得。”他轻声说,“记得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些?”
沈砚之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不多。刚刚好。”
马车转入镇国公府的门前大街,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月光照下来,将那两道车辙映成两条银亮的线,从长街的这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像是谁在雪地上,写下了一个只有自己才认得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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