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悲鸣春分  |  作者:何吾安  |  更新:2026-05-10
春分日。
那条公路。
被逼停的黑色轿车。
车里除了周家夫妇,还有一对少年少女。
是兄妹。
少年当时十八岁,瘦,高,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干净净的书卷气。
当她的枪口对准他父母时,他第一反应是把妹妹按进怀里,用自己身体挡住了她。
聂辞记得那双眼睛。
隔着挡风玻璃上蛛网般的裂纹,以及雨幕和硝烟——
黑色的,很深。
里面有恐惧、有愤怒、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蚀骨的恨。
聂辞忽然睁开眼!
刚才那个男人的眉眼,和当初那个少年的……莫名地开始重合。
当年的少年瘦得像一根竹竿,肩背单薄,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
而今天这个男人,肩背宽阔,身形挺拔。
看起来,像是接受过某种专业训练。
十年过去了,那段记忆被她刻意抛诸脑后,像被雨水泡烂的照片。
然而,然而……
眉骨的弧度,眼尾的形状,以及某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会变吗?
聂辞忽然没了平时整理旧书时的耐心。
站起来,走到门口。
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中”。
她拿起手机和钥匙,快步走出书店。
甚至急到忘记锁门。
聂辞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巷子,拐上大路,朝着康复中心的方向疾走。
脚步很快,但呼吸平稳,表情镇定。
没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出任何异常。
这是岁月和那段非人经历带来的“附赠”。
到康复中心的时候,正值上午活动时间。
院子里,老师在陪着大家做游戏。
聂辞一眼就看到了聂谦。
他正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
面前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陶土花盆,里面刚填了一半的土。
她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原位。
“姐姐!”聂谦看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扔下铲子跑过来,鞋上还沾着泥,“你怎么突然来啦?”
“路过,”聂辞蹲下来,神色无异,“弟弟,今天乖不乖?”
“乖!”聂谦用力点头,把那个陶土花盆举到她面前,“你看,我在种花~康康老师说,种下去,浇水,晒太阳,就会长出花花来~”
“嗯,种什么花?”
“不知道。”聂谦理直气壮地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但是会很漂亮,可以送给姐姐!”
聂辞看着他的脸。
干净、天真、没有任何阴霾。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她曾经是一个被精心培养出来的**机器;
不知道她十年前曾被迫造过孽;
不知道她可能把一个复仇的**引到了家门口……
他只知道,姐姐来了,他很开心。
“好,”聂辞浅浅微笑,“种好了送我。”
“嗯!”聂谦用力点头,然后又歪着头看她,“姐姐,你怎么啦?”
聂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心却微微缩紧了一下。
即使智力受损了,聂谦依然能敏锐察觉到她情绪上的细微波动。
他总有这样的本事。
这大概是那场意外之后,唯一没有退化的感知力。
“没事,”聂辞说,伸手揉了揉弟弟的硬茬黑发,“我走了,下午来接你。”
“姐姐——”聂谦拉住她衣角,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啊。”聂辞撒了个谎。
“你骗人,”聂谦认真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你在弱弱地皱眉,我能感觉得到~”
聂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现在呢?”她调整后问。
聂谦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这回好了一丢丢~”
聂辞失笑:“乖,去种花吧。”
一米八五的聂谦,蹦蹦跳跳跑回花坛边。
蹲下去继续填土,嘴里开始哼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儿歌。
聂辞站起来,对康老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康复中心的大门,她脸上那一点柔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神情。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不紧不慢。
视线在每一个拐角、每一条岔路、每一扇可以**的窗户上都停留了一瞬。
没有人跟踪。
至少,她没有发现有人跟踪。
但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不对。
至于是什么不对,哪里不对……暂时无从知晓。
而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不知道”。
-
回到家,聂辞直接走进了自己房间。
站在窗边,侧身藏在窗帘后面,透过一道窄窄的缝隙往外看。
楼下的街道很热闹。
有几辆车停在路边,都是附近居民的,她认得。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聂辞下意识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黑色名片,又看了一遍。
她脑子里不受控地描摹着十年前那个少年的眼睛。
又想起今天那个男人温和得体的笑容,和毫无攻击性的眉眼。
如果她的直觉是对的,如果那个人真的是……
聂辞瞬间闭上眼。
她不为自己害怕。
她经历过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见过人性最丑陋的一面,也见过自己最狼狈的样子……
她由衷地担心弟弟,这些年一直活在自责中。
是她把他从组织里带出来,但没能保护好他。
她带着一个心智如孩童的弟弟,在黑暗中逃了许多年。
最开始那段日子,她甚至不敢在一个地方住超过半个月。
组织的人在找他们。
她不知道他们派了多少人、撒了多大的网。
她只知道,绝不能被抓回去。
被抓回去的后果,她比谁都清楚——
死是最轻的。
生不如死,才是常态。
他们睡过桥洞,住过废弃的厂房,挤过潮湿的地下室……
冬天,她把所有衣服都裹在聂谦身上,自己缩在角落里发抖;
夏天,蚊虫多得能把人咬疯,她就整夜不睡,给聂谦扇扇子、赶蚊子。
聂谦跟着她遭了很多罪。
他不懂为什么总是搬家,不懂为什么不能和别人交朋友,不懂为什么姐姐有时候会半夜突然把他从床上*起来,从后门跑出去,在黑暗里躲很久很久……
但在这件事上,聂谦很少会问为什么。
他只是紧紧地抓着姐姐的手。
不管去哪里,跟着,就对了。
有一次,他们住的地方被发现了。
来不及多想,她拖着他就往外跑。
**从身后飞过来,打在墙壁上,碎屑飞溅。
她告诉弟弟,他们正在玩一个你追我赶的游戏。
叫鱿鱼游戏。
那次他们狂跑了整整五公里。
跑到肺里像着了火,腿软得像面条,最后几乎是靠惯性在往前跌。
那一次,聂谦胳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缝了七针。
她亲手缝的。
他疼得直嚎,但没有怪她一句。
他只是抱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一边哭一边说:“姐姐,我好疼,超级超级疼……”
她当时没有哭。
后来也没有哭。
被生活逼到一定份上的时候,其实人的感官会变得麻木,根本哭不出来。
那两年里,聂辞受过很多伤。
枪伤、刀伤、摔伤、冻伤,大大小小的疤痕遍布整个身体。
有些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有些还很明显,摸上去凹凸不平,像她这二十八年来的人生缩影。
她不在乎自己受伤。
她在乎的是聂谦跟着她受伤受苦。
后来,她得到消息,组织的势力已经被不知道哪个仇家逐步蚕食瓦解。
许多残存的人树倒猢狲散,各自奔逃。
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再跑了。
这之后便带着聂谦回到了南城市区。
早年,组织的大本营就在这里。
去他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或许,没有人会想到她还敢回来。
再后来,她找了一条最深的巷子,开了一家最不起眼的书店,低调开始了新的生活。
期间,没有人找过他们。
没有追杀,没有试探,没有任何异常。
她以为,终于安全了。
可以和聂谦在这条巷子里,安安静静地过完此生。
-
聂辞再次睁开眼,眸中尽是锋韧与果决。
不管来的是谁,不管对方想要什么,她要誓死保护好聂谦。
这是她现在活着的意义。
把名片塞进口袋,聂辞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上的饭。
水龙头哗哗响,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如果有人在这时候从窗外看进来,会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女人,站在厨房里,不紧不慢地切着菜。
貌美至极,却也冷淡至极。
活在人间烟火中,却不食人间烟火。
……
巷口。
黑色轿车静静蛰伏于梧桐树阴影里。
周庭聿坐在后座,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张照片。
上面是一个年轻大男孩,浓眉大眼,笑容灿烂。
照片背后有注解:
聂谦,22岁,八年前头部中枪,智力受损,心智如五岁儿童。
周庭聿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男孩的脸。
长得很像那个女人。
眉眼像,轮廓像,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像。
但这双眼睛里,却没有她的冷酷与无情。
只有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防备的天真。
周庭聿把照片放下,看向车窗外的康复中心。
刚才,他看到聂辞从里面走出来。
步伐很快,表情却很镇定。
经过这辆车时,视线短暂扫过。
他注意到她在那个瞬间放慢了脚步,复又加快。
她应该在确认,这辆车是不是“陌生”的。
对于现在的周庭聿来说,搞到任何一辆车都不是什么难事。
他靠回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回忆起十年前那个雨夜——
激战过程中,他带着妹妹狼狈地躲在灌木丛里。
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视线,看到那个女人站在父母**旁边,手里握着还在冒烟的枪。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那时候,他文弱书生一枚,怀中还有吓得直发抖的周舟。
即便胸中是滔天燃烧的恨,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动一分一毫,还要紧紧捂住妹妹的嘴。
十年,真是漫长的光景。
她变了很多。
瘦了,下巴尖了不少,颧骨下方有一道浅浅阴影,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眼睛还是那样,冷酷、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继续盯着。”周庭聿吩咐。
“是。”副驾驶座上的沈威回答。
“她弟弟先不要动,我打算玩一场猫戏弄老鼠的游戏。”
“明白。”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声。
引擎发动,黑色轿车最后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巷口。
淫雨霏霏,似淋漓不尽。
接下来几天,聂辞的生活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给侵蚀了。
起初只是些小事。
书店门口的地垫歪了。
她每天开店第一件事,就是用脚把它摆正。
摆了几千次,闭着眼睛都能对齐门框的**。
那天地垫偏了三厘米,不是风吹的,透露着某种人为痕迹。
不重。
但足以让敏锐的她察觉到。
巷口多了一辆黑色陌生轿车,南城本地牌照。
停的位置很讲究,刚好卡在她从书店到康复中心那条必经之路的视觉盲区里。
她注意到,那辆车一直没有挪过位置。
还有那些电话,打来店里问书的。
语气都很正常,但她却感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正常。
聂辞备受搅扰,睡不着觉。
每天晚上把聂谦哄睡之后,她会关掉所有灯,坐在客厅椅子上,面朝门的方向,像个哨卫。
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音。
楼上的脚步声、隔壁水管的咕噜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的**猫叫……
每一个声音都可能是什么。
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这才是最折磨人的。
你永远不知道这一次的“什么都不是”,是不是下一次的“就是它”。
凌晨两点、三点、四点,她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昏黄,一切如常。
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没事,没事。
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过于大惊小怪。
躺回床上,闭上眼。
噩梦就来了——
-
梦里,依旧是十年前的春分日。
这次不同以往的模糊。
而是清晰无比,如昨日重现,再度置身其中。
……
聂辞站在“组织”档案室里,面前摊开一份资料。
灰色文件夹,右上角盖着红色“绝密”印章。
手指翻开第一页,四张照片用回形针别在文件袋内侧。
第一张,周鹤亭。
周氏集团董事长,涉足地产、酒店、医疗等诸多领域,南城首富。
热衷慈善,多次捐助教育及医疗等事业。
第二张,沈若清。
出身书香门第,婚后全职相夫教子,兼任周氏旗下慈善基金会理事长。
照片上,她挽着周鹤亭的手臂,微微侧头看向镜头,笑容得体而温柔。
第三张,周聿。
十八岁,南城国际学校高三学生,成绩优异,擅长钢琴、马术,性情温暖纯良。
**张,周舟。
十二岁,圆脸,大眼睛,扎着两个小辫子,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照片里她抱着一只奶白色的猫,整个人靠在哥哥身上。
资料显示,小姑娘性格活泼开朗,喜欢画画和小动物。
……
“看完了?”站在她身后的人开口问。
声音阴湿嘶哑,透着狠戾。
那是她的教官,或者说,师傅。
组织里的人都叫他“老鬼”。
没有人知道其真名。
他是那个地方最老的一批杀手。
手上的人命,比她见过的人还多。
“为什么……是我?”聂辞声音微抖。
“因为你最厉害。”老鬼笑了下,“周家最近很警觉,出行都带着保镖,普通人近不了身。你在这茬人里,身手最好,脑子最灵,成功率……自然最高。”
“我……”
“你弟弟今天在C区训练,”老鬼打断了她,“他最近进步很大,但你也知道,C区那个地方,训练意外时有发生。”
聂辞的手微微收紧。
训练意外。
这是组织惯用的说辞。
所谓的“训练意外”,就是当你拒绝执行任务时,你最在乎的人会“意外”受伤、致残、或者死亡。
“去吧,你也该实战了,不要浪费了你的才华和一身本事。”
“……好。”聂辞最终只能吞下一切推辞。
在她这一方世界里,弟弟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
梦里画面突然碎了,像一面被**击穿的玻璃。
四分五裂。
下一个画面,是那条公路。
春分的雨不大不小,下得人心烦意乱。
路两旁是**的油菜花田。
聂辞骑着一辆黑色摩托车,从岔路口冲出来,精准卡在了那辆黑色轿车正前方。
轮胎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划出一道尖锐嘶鸣。
训练有素的轿车司机猛打方向盘。
车身在路面上甩出一个危险的弧度,最后歪歪斜斜撞上了路边护栏,被硬生生逼停。
聂辞全副武装,从摩托车上下来,冷冷走向那辆车。
雨落在她黑色皮衣外套上,顺着衣料往下淌。
后面的护卫车几乎是第一时间跟着刹停。
车门开了,保镖们利落地下来。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硕男人,动作很快朝她包抄过来。
他们身手了得,估计是退役特种部队出身。
但在常年刀尖舔血的聂辞面前,还是逊色了些。
她侧身躲过第一拳,肘击打在第二个人太阳穴上,反手扣住第一个人手腕,一拧一推间,骨骼错位的声音被雨声盖住……
混战过后,几个保镖倒在地上,暂时失去继续战斗能力。
但并不危及性命。
她留了手。
她总是留手。
然后是周鹤亭。
他从车里钻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把枪。
动作不算慢,一看就是练过的。
周家祖辈曾涉足黑白两道,如今的当家人,不可能不具备基本的自保能力。
他对着聂辞连开两枪,第一枪擦着她的左臂过去;
第二枪被她侧头躲开,**嵌进了她身后的树干里。
聂辞没有开枪。
而是选择冒险冲上去,准备近身,缴械。
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周鹤亭也不是吃素的,与之打斗数个回合,终究不是聂辞的对手。
枪被她卸下来甩到路边,紧接着是一记肘击打在他胸口,又一记扫腿让其失去平衡。
他摔在地上时,后背撞上了护栏的金属立柱,发出一声闷哼,一时间爬不起来。
沈若清从车里冲出来,手里没有枪,只有一把小小的水果刀。
那刀甚至不够长,丝毫近不了聂辞的身。
这样比划,无疑是*蜉撼大树。
聂辞一把抓住对方手腕,力度精准地一拧,水果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沈若清被她推到了丈夫身边,两个人靠在一起,一个胸口发闷说不出话,一个手腕红肿得发抖。
聂辞站在他们面前,枪口朝下,雨水顺着她的枪管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没有看他们。
她看的是刚才趁着打斗混乱,抱着妹妹躲到很远之外灌木丛里藏起来的少年。
他瘦得像一根竹竿,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背单薄。
雨水打在镜片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怀里搂着一个小女孩,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或许,对方以为自己没注意到他?
呵呵。
她的视力如鹰隼般锐利,怎么可能看不到?
然而,聂辞看到的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少年,试图用尽全力保护他爱的妹妹。
像她一样。
哪怕,这在强者眼里,完全是徒劳的挣扎。
也就是那一秒,聂辞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她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目标已控制,请求指示。”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三秒。
“拿到东西,人,就地解决。”沙哑的声音开口道。
聂辞很快完成了第一个任务。
然后……手指扣在扳机上,久久没有动。
“就地解决。”对讲机里的声音重了一遍。
更冷,更沉。
聂辞站在雨里,还是没有动。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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