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悲鸣春分  |  作者:何吾安  |  更新:2026-05-09
南城的春天来得潮湿而黏腻。
空气里总裹着股洗不净的霉味儿。
聂辞从噩梦中惊醒时,窗外正下着雨。
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习惯性先在黑暗中平复呼吸。
听着自己心跳,从剧烈的擂鼓声中渐渐平息。
直到那些破碎的画面——血、枪响、少年充满愤恨与哀伤的眼睛……重新被压回意识深处。
这是她用了十年才练就的本事。
把噩梦当讨厌又甩不掉的邻居。
来了就来了,走了也不送。
聂辞睁开眼,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距离必须起床的时间,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再睡着。
后半夜的睡眠向来如此,浅得像一层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任何一点声响都能把它踩破。
何况还有那些不请自来的噩梦。
聂辞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没有急着去开灯,而是侧耳听了一下隔壁房间的动静。
均匀的呼吸声透过薄墙传过来,带着一点轻微鼻鼾,像一只睡熟了的幼兽。
聂辞的表情在黑暗中柔和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起身,摸黑走向窗边。
雨点打在玻璃上,把窗外路灯晕成一团模糊的光。
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
水汽凝成的水珠顺着她指腹滑落,露出一小片清晰的街道——
空荡荡的,没有人。
南城春分还没到,夜风里还带着冬天没舍得带走的寒意。
站了一会儿,聂辞转身去浴室冲了个澡。
热水浇在身上时,她才感觉到自己有多僵硬。
肩胛骨之间的那块肌肉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腰椎两侧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
这是要变天的预兆。
她的身体向来比天气预报还准。
浴室里磨蹭良久,换好衣服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聂辞走到隔壁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蓝色窗帘,淡**墙面,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陶艺杯子。
杯身上用颜料画了两只不成形状的小人。
旁边写着歪歪斜斜的两个字:“姐姐”。
这是聂谦在康复中心做的手工,上周拿回来的,宝贝得不行,非要放在床头。
此刻,聂谦正蜷在床上。
被子踢掉了一半,露出一条长腿和半截精瘦腰身。
他二十二岁了。
个子蹿到了一米八五,体格比她大了不止一圈。
可睡相还跟五六岁时一样差。
头发有点长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
五官其实很好看,眉目清朗,轮廓分明。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
他应该是一个很招女孩子喜欢的小青年。
可弟弟的世界里没有“女孩子”,以后大概也不会有。
只有“姐姐”。
聂辞走进去,蹲在床边,伸手把他踢掉的被子拉上来,重新盖好。
动作很轻,但聂谦还是动了动。
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姐……”
“还早,再睡会儿。”聂辞低声温柔道。
聂谦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眉头皱了皱,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很快又沉进了睡眠。
聂辞看了他几秒。
站起来,轻轻带上门,去准备早饭。
聂谦的早饭需要提前准备好。
他不能用微波炉,不能碰热水壶,不能自己切任何东西……
可以在聂辞的注视下自己吃饭。
如果没有人看着,有可能会把粥弄洒、被鱼刺卡到、或者烫伤自己……其中的“可能”数不胜数。
-
八年前,她从组织带他逃走的那天夜里,他们翻过了三道围墙,跑进了一片漆黑的荒野。
后面是紧追不舍的杀手,在顽强抵抗和狼狈逃跑的过程中,聂谦头部中了一枪……
那晚,她抱着满头是血的弟弟,在雨里藏了一整夜。
万幸,后来聂谦活过来了。
医生说他很幸运,脑子里没有血块,但某些神经已经不可逆地损伤了。
智力停留在了五六岁。
记忆也变得模糊混乱。
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姐姐。
从此,他的世界里,只有姐姐。
曾经,亦是如此。
-
聂辞把粥煮上,把鸡蛋剥好,青菜切成小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她做事很快,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这是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习惯,不是岁月能轻易改变的。
七点整,她重新走进聂谦房间。
这次她没有放轻脚步,而是直接拉开了窗帘。
天光涌进来,聂谦被光线刺得哼哼唧唧地往被子里缩。
“聂谦,起床了。”
“唔……不要……”
“要迟到了,”聂辞的语气温柔而坚定,“康康老师昨天说,今天要教你折纸船。”
被子底下的人终于动了一下。
乱糟糟的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
眯着眼睛看了聂辞一眼,忽然,咧嘴笑了:“姐姐!”
那声“姐姐”喊得又亮又脆,带着孩子气的欢喜。
好像他每一次见到她都是久别重逢。
聂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起来穿衣服,好吗?”
“好!”聂谦一骨碌坐起来,抓起放在床头的卫衣就往头上套。
套反了,领口卡在脸上。
他“唔唔唔”挣扎了好几下。
最后还是聂辞伸手帮他拽了下来。
穿好衣服,刷牙洗脸,坐到餐桌前。
聂谦吃饭的时候很专注。
小口小口地喝粥,用勺子把鸡蛋切成小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
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仓鼠,聂辞有时候会盯着他看,看到出神。
她经常想,如果没有那场逃亡,聂谦现在应该是什么样子?
大概在哪个大学读书吧?
交一群朋友,也许还会谈个恋爱。
他比她高很多,会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笑着喊:“姐,你来看我啦?”
可……弟弟永远不会变成那样了。
因为自己没能保护好他。
这是聂辞这辈子都会横在心头的疤。
“姐姐,你不吃吗?”聂谦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吃。”聂辞收回思绪,拿起筷子。
送聂谦去康复中心的路要走十五分钟。
聂辞帮他背着那个画着小恐龙的背包。
聂谦走在前面,一路上东张西望,对每一样东西都充满好奇。
地上的蚂蚁、电线上的麻雀、路边商店橱窗里摆着的毛绒玩具……
路过那家玩具店的时候,他照例停下来,趴在玻璃上看里面的一个蓝色鲸鱼玩偶。
“姐姐,鲸鱼。”
“嗯,鲸鱼。”
“好大。”
“嗯,好大。”
“我想……”
“不行。”聂辞说。
聂谦瘪了瘪嘴,但没有闹。
他知道姐姐说不行就是不行。
不是因为他懂事,而是因为他怕姐姐不高兴。
怕姐姐不高兴,比怕任何事情都多。
康复中心在老城区的一个院子里,不大,但很干净。
康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圆脸,爱笑,对聂谦很有耐心。
她把聂谦接过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聂辞一眼。
犹豫了一下,然后跑回来,拉了拉她的衣角。
“姐姐,你要来接我。”
“我什么时候没来接过你?”
“反正你要来接我~”他撒娇又说了一遍。
语气认真得像在许愿。
“嗯,来接你。”聂辞说,“去吧。”
看着聂谦被康老师牵着手走进院子,聂辞在原地站了几秒。
转身,往书店的方向走去。
“周一闭馆”二手书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周围是些上了年纪的居民楼,和几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梧桐树。
聂辞到时,隔壁早餐铺老板娘正在往外搬蒸笼,热气腾腾的白雾,裹着包子香扑面而来。
“小聂来啦?”老板娘笑眯眯地打招呼,“今天弟弟送去啦?”
“嗯。”聂辞点了点头。
“哎,你弟弟真乖,昨天在巷口看见他,还冲我笑来着。”
“是挺乖的。”她礼貌地笑笑。
但清冷感十足。
-
聂辞打开店门,拉开卷帘。
把门口的立牌翻到“营业中”那一面,然后开始整理书架。
这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流程,像某种仪式。
用琐碎的劳作填满时间,不让脑子有空闲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书店生意不好不坏,刚好够她养活自己和支付聂谦的康复费用。
每个月交完房租和中心费用,剩下的钱只够吃饭。
她没有社交,几乎不买衣服,护肤品都是基础款。
唯一的额外支出是每周三晚上请一个临时护工照看聂谦两小时。
她自己去上瑜伽课。
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她背上的旧伤如果不拉伸,有时会疼得整夜睡不着。
这就是她全部的生活。
循环往复,日复一日。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而她知道,死水底下,埋着足以吞噬一切的东西。
-
九点多,店里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个非常英俊又很深沉的年轻男人。
戴着口罩,身穿深灰色大衣,身姿清隽挺拔,目测一米八七、八八这样。
走进来时,带来一阵外面的冷风。
他手里没有伞,肩头落了些细细的雨珠。
聂辞目光只是一扫而过,专心蹲在角落整理一箱刚收回来的旧书。
头也没抬:“随便看,有需要叫我。”
那个人,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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