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五 章 旱与故人------------------------------------------，沿途越发荒凉。，庄稼枯死，路边的树光秃秃的，叶子早被晒落了。偶尔经过一两个村子，也是死气沉沉，人烟稀少。林守一骑在驴背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石沟村也是这样。**娘也是被这场大旱**的。“师父，”他忽然开口，“为什么咱们这儿一直不下雨？”，没有回头。“不知道。你是道士，你不是应该知道吗？”。“道士又不是龙王，管不了下雨的事。”。“那谁能管？神仙能管吗？”，回头看了他一眼。“想问问？”。，两指夹住，轻轻一晃。符箓自燃，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凝而不散。“弟子李守微，途经此地，见大旱已久，生灵涂炭，敢请当方土地，现身一叙。”，不卑不亢。，慢慢落下来，聚成一个矮小的身影。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高不过三尺，穿着土**的袍子，拄着一根拐杖，脸上皱纹堆叠，像干裂的田地。
土地公看了看李守微，又看了看驴背上的林守一，拱手道：“原来是天选司的仙师。小老儿有礼了。”
李守微还了一礼。“不敢当。敢问土地，此地为何久旱不雨？”
土地公叹了口气，捋了捋胡须。
“这事儿啊，不怪龙王。上个月他去天庭的天雨司汇报今年的布雨事宜，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把门帘踩掉了一根。天规森严，他如今被押在天罚殿受罚。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算算日子，八月初应该就能回来了。到时候，雨就来了。”
林守一听得入神。天雨司、门帘、天罚殿——这些词他从未听过，但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规矩。
“就为了一根门帘？”他忍不住问。
土地公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李守微回头看了林守一一眼，示意他不要多嘴。然后转向土地公，拱手道：“多谢土地指点。”
土地公点点头，身影渐渐变淡，化作一缕青烟，散入地下。
林守一从驴背上滑下来，站在李守微身边。
“师父，就因为一根门帘……龙王就要受罚？”
“规矩就是规矩。”李守微说，“天庭不比人间，犯了错就要受罚，不论大小。”
林守一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石沟村的旱灾，想起爹**死，想起那些逃荒的人。如果龙王没有踩掉那根门帘，雨就不会停。如果雨不停，**娘就不会死。
“这不公平。”他的声音很低，“龙王犯的错，为什么要让那么多人来扛？石沟村没了，我爹娘没了……那些人做错了什么？”
李守微没有急着回答。他牵着驴，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你说得对。不公平。”他叹了口气，“可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没什么公平不公平。天有天的规矩，人有人的命。龙王不是故意的，但他确实犯了错。天罚殿罚他，是天的规矩。可那些遭灾的人，他们不欠龙王什么，却替他扛了后果。这是命。”
他顿了顿。
“命这个东西，不讲道理的。”
林守一低下头，看着驴蹄子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那我爹娘呢？他们也是命？”
“是。”李守微说，“但不只是命。”
林守一又抬起头。
“你爹**死，是因为大旱。大旱是因为龙王犯了错。龙王犯了错，是天庭的规矩在管。可你爹娘把你推出去，让你跑，让你活着——这不是命。这是他们自己选的。”
他回过头，看着林守一。
“你活着，不是因为他们命好，是因为他们选了让你活。”
林守一没有说话。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李守微转回头，继续牵着驴往前走，“这世上从来就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好人可能短命，坏人可能长命百岁。龙王受罚是他的事，你爹娘没了是你的事，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但不该连在一起去想。”
“那我该怎么想？”
“想你该想的事。”李守微说，“你现在活着，就得想活着的事。雨快来了，地里的庄稼能活了。你爹**坟上会长草，明年春天，会有花开。你替他们活着，替他们把日子过下去——这就是你能做的事。”
他顿了顿。
“至于公平不公平……等你以后修成了，自己去天庭看看。看看那些规矩到底是怎么回事。到时候你觉得不对，你再改。”
林守一愣了一下。
“我？改天庭的规矩？”
“为什么不能？”李守微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你现在别想那么多，先把路走好。”
林守一沉默了很久。驴蹄子哒哒地响着，一步一步，往北走。
“师父。”
“嗯。”
“八月初真的会下雨吗？”
“土地公说的，应该不假。”
“那到时候，我爹**坟上会长草吗？”
“会。”李守微说，“会长得很好。”
林守一没有再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空。天还是蓝的，没有一片云。但他好像能看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酝酿。不是雨，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又走了半日，远远地看见一片绿意。走近了，是一条河，河面不宽，但水还算清，两岸种满了柳树，垂下来的枝条绿莹莹的，在风里轻轻摆。河边有妇人洗衣，小孩在水浅处摸鱼，笑声顺着水声飘过来。
李守微说，这就是柳河镇了。
镇子不大，但比石沟村像样多了。青石板路从街头铺到街尾，两旁是砖瓦房，有茶馆、有饭馆、有当铺、有布庄。街上人来人往，虽算不上热闹，但比一路上经过的那些死气沉沉的村子好太多了。柳河镇靠着这条河，旱灾影响小些，粮价虽然也涨了，但至少没**人。
林守一从驴背上滑下来，站在街口，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同样是遭灾，石沟村没了，柳河镇还在。一条河的距离，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李守微把驴拴在路边一棵柳树下，回头对他说：“我去集市买些干粮。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
林守一点点头，靠着柳树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清微道》，翻开第一页，低声默念。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泛黄的书页上。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修仙。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守一？”
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
林守一抬起头。一个少年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盆泔水，愣愣地看着他。那少年比他高半个头，皮肤晒得黝黑，但那双圆眼睛没变——是大牛。
大牛手里的盆“哐当”掉在地上，泔水洒了一地。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林守一，又捶又打又哭：“你没死！你没死！我以为你死了！石沟村没了，我以为你也——”
林守一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但没挣开。他拍着大牛的背，说：“没死。活着。”
大牛哭了半天，才松开手，上下打量他。看见他穿着道袍，愣了一下：“你咋穿成这样？当道士了？”
“我在修仙。”林守一说。
“修仙？”大牛挠头，“那是啥？”
“就是……修成之后能当剑仙。”
大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小时候听沈先生讲故事还亮：“剑仙！你小时候天天说要当剑仙！你真的要当了？”
“还在学。还没入门。”
“那你肯定能成！”大牛拍着他的肩膀，“你从小就比我们都认真。沈先生教的书，就你全背下来了。
他拉着林守一往饭馆里走，嘴里念叨着：“你等着，我给你弄碗面。你瘦成这样，是不是又饿肚子了？”
热汤面端上来，林守一低头吃，大牛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你咋活下来的？”大牛问。
林守一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简单说了那天晚上的事。**来了，爹没了，娘也没了。他跑了，跑到山里，昏倒在路边，被一个云游的老道士救了，就是现在的师父。
大牛听完，沉默了很久，抹了一把脸。
“我爹和我说，镇口贴了官府的告示，说石沟村被**烧了，死了不少人，让各村各镇小心防范。”他声音低了下去，“我爹去看了，回来跟我说……说村子没了，房子都烧光了。我以为你也……”
他说不下去了。
林守一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汤，没有说话。
“石头呢？铁蛋呢？丫头呢？”林守一问。
大牛摇头：“不知道。石头说**要往西走，说那边没遭灾。铁蛋跟他娘回了娘家，听说在更深的山里头。丫头……她爹说要往北走，去长安投奔亲戚。反正镇子上我一个都没见过。”他顿了顿，“也不知道他们还活着不。”
两人都沉默了。
“沈先生呢？”林守一问，“你见着他了吗？”
大牛摇了摇头：“听人说他又去考乡试了。他家老屋还在，锁着门，邻居帮忙照看着。说是考中了就回来。”
林守一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先生又去考了。他想起沈先生走的那天，雾很大，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先生说，如果中了举，就给石沟村修一条路。
他忽然觉得，先生的路和师父的路，不是同一条。但都是在往前走。
大牛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塞到林守一手里：“拿着。买点好吃的。”
“不用——”
“拿着！”大牛瞪眼，“你要当剑仙的人，跟我客气啥？”
林守一攥着那几个铜板，心里堵得慌。他知道大牛在饭馆跑堂，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他把铜板收好，拍了拍大牛的肩膀。
“等我修成了，我回来看你。”
大牛咧嘴笑：“那敢情好。到时候你飞着来，让全镇的人都看看，我兄弟是剑仙！”
李守微买完东西回来，站在饭馆门口。大牛看见他，有点怕，但还是壮着胆子走过去，磕磕巴巴地说：“您……您是守一的师父？”
李守微点头。
“那**好教他。”大牛的声音有点抖，“他小时候就想当剑仙，比谁都想。我们石沟村的人，就剩我们几个了。您让他出息。”
李守微看了他一眼，说：“放心。”
天色渐晚，李守微在柳河镇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要了一间房。
林守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大牛的笑、大牛的眼泪、大牛塞到他手里的铜板。想起小时候几个人蹲在老槐树下听沈先生讲剑仙故事，大牛总是第一个跳起来喊“妖怪哪里走”。想起石沟村还在的时候，他娘站在村口喊他回家吃饭，大牛就扯着嗓子学：“守一——回来吃饭啦——”
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娘，石沟村的房子，老槐树。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清微道》，摸到那只装着簪子的木盒。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他坐起来，翻开《清微道》，低声念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柳河镇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河水泛着银光，柳枝轻轻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