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独龙江最深处的山寨里，我当了七年赤脚医生。离开那天，一个从不开口说话的小女孩拦住我的车，递来一枚洁白温润的小挂件。她一字一字地说：带上它，你会平安。三小时后，高速路上，十几辆**围住了我。审讯室的灯照得我睁不开眼，专案组长把那枚挂件拍在桌上："这不是石头，不是象牙。这是一截人的胫骨。骨头的主人，是两年前在独龙江失踪的水文测绘员陆远鸣。"所有人都说我杀了人。而唯一能替我作证的，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十岁孩子。
……
-正文：
第一章
七年前我来的时候，独龙江的水是翠绿色的。
现在走，水还是那个颜色，我头上多了不少白发。
我叫林越，三十二岁。今天是我离开石门村的最后一天。
七年前，我从医学院毕业，背着一个帆布包就钻进了独龙江最深处的这个怒族寨子。那时候村里没有卫生室，最近的诊所在山下六十公里外，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全靠硬扛，扛不住就听天由命。
我来了以后，把村口的杂物间改成卫生室，一张桌子、一个药箱、一把听诊器，就这么撑了七年。
接生过十一个孩子，缝过上百针的伤口，把三个被五步蛇咬的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我那辆二手长安，后备箱早被塞得关不上。
全是村民硬塞的东西，风干的牛肉、自酿的苞谷酒、腌了半年的酸笋，还有几块蜂蜡和两包野生天麻。
在城里不值几个钱，每一样都让我鼻子发酸。
出发前，我最后查了一遍卫生室，把钥匙交给了**的小秦。她二十四岁，刚从卫校毕业，伸手接过钥匙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哥，放心走吧，我撑得住。"
我点了下头，没多说，转身朝村口停着的车走。
才走出十几步，愣住了。
路两边全是人。
全村人几乎都来了。
老人拄着拐站在屋檐下，妇女抱着孩子蹲在路沿上，几个被我接过骨头的汉子杵在最前头，红着眼眶不吭声。
纳阿婆挤到车窗前，枯瘦的手抓着我的袖子往里塞了一串手搓的红绳。
"伢子，路上保平安。"
她不肯松手。
"阿婆，我走了。"
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身后，几个小孩追着车跑起来。
"林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叔叔，肚子疼了找谁啊！"
我发动车子，朝前开了几米。
没回头。
一回头就走不了。
后视镜里，石门村的轮廓缩成一团灰褐色的影子，渐渐被山弯吞掉。
可车刚滑到村口那棵老核桃树底下，我一脚踩死了刹车。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路边的草丛里窜出来，双臂张开，死死挡在车前。
第二章
是阿朵。
石门村最安静的孩子。
十岁，怒族女孩。从五岁起就不说话了，村里人说她的爹妈在泥石流里没了以后，她的嘴巴就跟着一起埋进了泥里。
七年来，我给她看过感冒，处理过手上的小伤口，每次她坐在卫生室的木凳上，安安静静，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盯着我的动作看。
她不跟任何人说话，但她手极巧。
一截树枝、一块废木料、一颗河滩的鹅卵石，到了她手里，都能变成栩栩如生的小物件。鸟、鱼、蛇、松鼠，村里的孩子都拿着她刻的动物当宝贝。
此刻她站在车前，小脸涨得通红，攥着什么东西冲到车窗边，朝我直直伸出手。
我降下车窗。
她摊开手。
一枚小挂件躺在她黑瘦的掌心里。
通体洁白，温润如玉，雕成一只蜷伏的雪豹。
豹身不过拇指大小，但四肢的肌肉线条分明，尾巴自然盘绕，连面部的斑纹都一丝一丝刻了出来。两只豹眼微微上挑，透着一股不驯的劲儿。
这手艺，放在镇上的手工铺子里，没人信是个十岁孩子做的。
材质比寻常木头沉，质地细密，触手微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润感。
"这是什么材料？"我问她。
她不答，只是直勾勾看着我。
然后她做了一件七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她张嘴了。
"带上它。"
三个字，声音极轻极哑，像一根弦拉到最紧才勉强弹出的音。
"你……你会平安。"
我愣了足足三秒。
七年，这是我头一回听见阿朵的声音。鼻子一下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