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中村的夜班，是没有天光的。
凌晨两点四十，我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从物流分拣仓走出来，风贴着巷口墙根刮过来，凉得刺骨。三月底的晚风不带一点暖意，裹着城中村下水道的潮气、路边摊残留的油烟味，还有老楼栋墙皮发霉的闷味，一股脑往衣领里钻。我抬手揉了揉后腰，连日熬夜分拣大件货物，腰腹酸胀得直发麻，眼皮重得随时能耷拉下来，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念头：回出租屋，睡觉，别的什么都不想管。
我叫林野，今年二十七，孤身一人在这座南方二线城市讨生活。没学历、没手艺，只能靠卖力气换安稳，白天补觉、夜里上工，昼夜颠倒的日子过了整整三年。手里没积蓄，不敢生病、不敢社交、不敢有半点花销浪费，住的地方自然也只能挑最便宜的落脚地。月租三百五，单间，无阳台，无独立厨卫，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混合着潮湿、香火、油烟的说不清的怪味，窗户对着隔壁楼的防火墙，白日里屋里都照不进多少自然光，常年阴沉沉的。
但我没得选。出来打工的人，安稳睡觉就是最大的奢求，别的条件一概不计较。
回到楼栋底下，铁门锈迹斑斑，推一下就发出刺耳的吱呀怪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突兀。楼道声控灯坏了大半，物业半个月都不来修，只有二楼拐角那一盏还能勉强亮几秒，其余路段全靠手机手电筒照路。台阶上常年堆着邻居不要的旧纸箱、破拖鞋、烂塑料盆，还有老人随手丢弃的干枯香灰，踩上去软乎乎又硌脚，走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我住四楼，最靠里的那一间，房门正对楼道尽头的通风窗口，夜里风大的时候，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呜呜作响，像有人贴着耳边低声喘气。掏出钥匙拧开门锁，推门进去，一股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比楼道里的风还要凉上几分。屋里就一张铁架单人床、一张掉漆折叠桌、一把塑料凳子，墙面泛着暗**的霉斑，墙角爬着细密的黑霉点，简简单单，四面冷清。
我把工装随手扔在桌角，扯下沾着灰尘的口罩，瘫坐在床沿，连抬手开灯的力气都快没了。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疲惫顺着骨头缝往浑身蔓延，可偏偏心里莫名发慌，空空落落的，像是暗处有双眼睛，正安安静静盯着我的后脑勺。
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三天前，我把原来用了两年的旧枕头扔了。那枕头芯早就板结变形，枕着脖子又酸又僵，熬夜干活本就累，睡不好更是熬得人精神恍惚。我本想下楼便利店买个新枕头，可到了店门口一看，最便宜的化纤新枕头也要三十九块九。三十九块九，够我买两顿热乎盒饭、加两次白开水、多攒一点房租备用钱。我站在货架前犹豫了三分钟，手捏着兜里皱巴巴的零钱，终究没舍得花。
打工的日子里，每一分钱都得掰着花，能省一点是一点，没必要的开销，一分都不往外掏。
回到屋里，我随手点开二手闲置平台，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态刷了几分钟。页面上全是同城自提的闲置物件，被褥、板凳、锅碗瓢盆，大多都是搬家急售，价格低得离谱。往下滑了没几页，就看到一个同城卖家挂着的二手枕头，标题写得简单：家用枕头，干净好用，五元自提，不议价。
配图拍得平平无奇，白底枕套，看着厚度适中，形状规整，看不出任何破损污渍。卖家距离我租住的城中村只有两公里，不远不近，抽空就能去拿。五元，就五块钱，买一个能踏实睡觉的枕头，划算到不能再划算。
我没多想，直接私聊卖家。对方回复得很快，话特别少，就一句：随时能来，小区门口取，不退不换。没有多余寒暄，没有询问用途，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转手枕头，冷淡得像是懒得多说一个字。我只当是对方急着搬家处理杂物，压根没往别处多想，当即应了下来，约定当晚下工顺路去取。
当晚下工，我绕了两公里路过去。那个小区是老式回迁楼，比我住的城中村楼栋稍微规整一点，但也透着老旧暗沉。夜里小区路灯坏了一半，树荫黑压压压下来，楼道门口静悄悄的，连个乘凉散步的人都没有。我在门口等了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