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宅的潮气，是渗进骨头缝里的。
不是夏天那种闷乎乎的湿，是凉，贴着皮肤往衣领里钻，像有人站在背后，轻轻往你后颈上吹气。我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就闻到了这股味道，混着霉纸、旧木头、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腥气，像陈年皮革搁在阴地窖里，捂了一百年没见过太阳。
这间老屋子是我外婆留下来的。老街，老院，老墙，墙皮一块块翻卷，露出里面发黑的青砖。我辞职回原籍休整一段时间，城里房租压得人喘不过气，索性回来守着老宅，顺便收拾遗物，把能清点的东西规整利落，后续也好统一处置。邻里都是住了一辈子的老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人情熟络，唯独这栋老宅，在整条街上都透着格格不入的冷清。街坊路过院门，大多脚步放轻，很少随意往里张望，更别说主动进门闲聊，我起初只当是老宅年久破败，没人愿意多靠近，没往深处多想。
收拾二楼**那间储物小偏房的时候，我在最里头靠墙的旧木箱里，翻到了那本羊皮日记。
木箱上挂着一把铜锁，锁芯早就锈死了，轻轻一掰就断了，没有半点阻力。箱底垫着一层干艾草，是老一辈人惯用的防潮法子，艾草早就干透发黄，一碰就碎成细末，簌簌往下落。艾草中间，就躺着这本日记。
第一眼看见它，我心里就莫名发沉。
不是普通本子的沉，是一种压手的实感，像里面夹着厚铅片，又像裹着一团化不开的阴气。羊皮封面，深褐色，边缘磨得起毛、发硬，边角被岁月啃得残缺不齐，布满细碎裂口。皮面上布满细密纹路，不是人为压出来的装饰纹理，是长年累月阴干、返潮、再阴干，反反复复熬出来的老旧肌理，摸上去不光滑，涩得磨指腹，指尖划过的时候，能清晰摸到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岁月沟壑，还有几处莫名的小凸起，不知道底下压着什么。
封面上没有名字，没有落款，没有图案，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反倒比刻满字迹更让人心里发怵。
我随手翻了两页。纸页不是寻常白纸，是厚重的老式手工纸，早就彻底泛黄发脆，边缘薄得像蝉翼，稍一用力就会撕裂。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字，都是老式毛笔小楷，墨迹褪得近乎看不见，浅得像一层浮在纸面的灰，凑近了眯着眼细看，也只能勉强分辨出零散笔画，连不成完整的句子。大部分地方模糊成一片灰影，仿佛被水汽长年熏过，字迹被时光一点点啃噬殆尽。
我叹了口气，只当是外婆年轻时留存的旧物件，或是老宅前主人遗留的杂物。外婆一辈子安稳本分，没留下什么值钱遗物，这本旧日记也算一件念想，丢了可惜，索性收起来，回头规整到遗物箱里，日后留个纪念。
那天傍晚，天色沉得格外早，乌云压得低低的，紧贴着老宅的黑瓦檐角，风一阵紧一阵掠过窗棂，呜呜地响。屋里光线迅速暗下去，不开灯就看不清手边物件，空气闷得压抑，一看就是要下连夜大雨的架势。我懒得折腾下楼，晚饭随便热了点剩粥凑合吃完，洗漱过后，就早早躺回二楼卧室休息。
卧室窗户朝北，正对着后院的老槐树。树龄比老宅还久，树干粗壮得两人合抱不住，枝桠歪歪扭扭伸向半空，光秃秃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五指张开，死死扒着窗框不放。以前小时候我住老宅，夜里总不敢多看这棵树，总觉得树影里藏着人影，如今长大了，本以为早已不怕这些虚妄，可今晚躺在床上，盯着那片晃动的树影，后背还是莫名发凉。
我把羊皮日记随手放在枕边，打算睡前再翻两页，也算打发睡前的空闲时间。
躺下没多久，外面就下起了大雨。雨点砸在瓦面上，噼里啪啦声响密集又杂乱，顺着屋檐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水线，落在青石阶上，溅起细碎水花。风声、雨声裹在一起，把整座老宅裹进一片嘈杂里，偏偏屋里格外静，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耳膜嗡嗡发响。老宅的老木梁偶尔轻轻响一声，细微的“咔”声，说不清是木头受潮膨胀，还是别的什么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我原本有点困意，被这忽轻忽重的木梁声响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