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棋妻

钗落伤颊母女争，姨娘暖手慰深更------------------------------------------，脚步钉在原地。她看了看母亲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的妹妹。莫凝抒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半边脸藏在廊柱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娘——”莫懿姿试着开口。“回去。”嵇薇雪的语气更沉了一些。，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到莫凝抒面前，把那件披风又往上拢了拢，低声道：“我等你。”，声音很轻：“姐姐先睡吧。”，终于叹了口气，转身沿着游廊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只看见妹妹孤零零地站在月光下，瘦得像一片纸。，才转过身来。，没有动。，她想起万嬷嬷的话：这次不能吵。这孩子从小就养在婆婆跟前,自己一年到头见不上一面，母女俩像隔了一条河。好不容易接回身边，见面就掐架，从没有好好说过话。这会儿她在宴会上跟人打架，心里面肯定也委屈--要是上来就骂，那不是把人越推越远吗？，先问了一句：“伤着没有？”。，想要看看她有没有被抓到。莫凝抒却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说：“你不用假惺惺的。”，把那口气咽下去，耐着性子说：“娘不是在说你，娘是担心你。你跟娘说说，为什么跟华家姑娘动起手来了？”，眼眶微红，却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说我是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没有规矩，没有教养，还说我的祖母是狐狸精，勾引了她祖父。”。她知道女儿说的是事实——在乡间田野长大的孩子，自然比不得京中闺秀的做派。
她想起自己的婆婆——莫凝抒的祖母。那个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的女人。年轻时，她和华老太爷本是两情相悦，郎才女貌，京城里人人都羡慕，都以为他们俩会成亲。谁知华老太爷突然娶了别人，生了孩子。婆婆从此成了京城的笑话。
她想起婆婆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我对不住你，把凝抒留在身边这么多年，让你们母女生分了。”
她想起自己当时说的话：“娘别这么说，凝抒跟着您，比跟着我好。”
那是真心话，也是敷衍话。她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婆婆这辈子受了多少委屈，也从来没有真正想过，女儿在婆婆身边，听着那些闲话长大，心里是什么滋味。
可她同时也觉得，女儿不该因为这个就动手。这里头多少人在看着，打了尚书**的女儿，以后在京中还怎么做人？
“她说的不对，可你也不该动手。”嵇薇雪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你这一动手，本来你有理也变成没理了。你姐姐还没说亲，你弟弟还要念书，你就这么不管不顾——”
莫凝抒听了这话，嘴角慢慢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要说我不对。”莫凝抒的声音轻轻的，却比刚才的吵闹更刺人，“我被人家骂野丫头的时候，你在隔壁桌跟人推杯换盏。我被人家围着笑话的时候，你在跟华夫人夸她家姑娘知书达礼。现在你来了，不问别人怎么欺负我的，只问我为什么动手。”
嵇薇雪急了：“我怎么没问你？我第一个问的就是你伤着没有！”
“那又怎样？”莫凝抒猛地抬头，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你问完了，下一句就是‘你不该动手’。你永远是这样！不管别人怎么对我，你第一件事就是让我认错！你到底是不是我娘？”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嵇薇雪最疼的地方。
她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她想说：我怎么不是**？我怀你的时候吐了五个月，生你的时候差点没命。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委屈和恼怒。
“我不配当**是吧？”嵇薇雪的声音也尖了起来，“那你去找别人当娘去，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莫凝抒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从委屈变成了一种很冷的、很远的失望。
“你看，”她说，“我们果然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吵。”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发髻上那支歪掉的银钗一颤一颤的，终于掉在了地上，叮的一声。
嵇薇雪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银钗上还带着女儿头上的暖意。她站在空荡荡的花厅里，秋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她又搞砸了。
明明想说的是“对不起，是娘不好，让你受委屈了”，可说出口的全是伤人的话。明明想走过去抱抱她，可不知道为什么，脚就是迈不出去。
那支银钗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莫凝抒穿过游廊的时候，月亮已经被云遮住了大半。
她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像身后有什么在追她。其实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脸上那道被抓破的伤痕被夜风一蜇，**辣地疼。她抬手碰了碰，指尖沾了一点血，在月光下看，颜色发暗。
她不觉得疼。
或者说，心里的疼比脸上的疼重太多了，重到脸上的伤根本不值一提。
“你不是我娘。”
“那你就去找别人当娘去。”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句话，像**一颗碎了壳的苦莲子，越嚼越苦，可又忍不住不去嚼。
走到内院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顿了一下。
往左拐，是正院，母亲住的地方。
往右拐，是东跨院，她的房间在东跨院的后罩房。
她站了一瞬，然后往右拐了。
东跨院的月亮门虚掩着，门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莫凝抒推门进去，脚步放得很轻，不想惊动任何人。
院子里很安静，廊下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还亮着，照着台阶上的青苔。
她低着头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凝抒？”
莫凝抒一顿，转过头。
隔壁厢房的门开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像一道细细的暖流。门缝里露出一张鹅蛋脸，眉眼温婉，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看着就是在笑的模样。
是柳惜言。
家里人都叫她柳姨娘，莫凝抒私下里唤她小娘。
柳惜言看见莫凝抒的那一瞬间，脸上那点客气的笑就消失了。她把门完全推开，提着裙角快步走了出来，走得急了，裙摆绊了一下脚，险些绊倒。
“怎么了这是？”柳惜言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旁人，但那股子急切藏都藏不住。
她走到莫凝抒面前，伸手想去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好像怕弄疼了她。
“脸上怎么伤了？”柳惜言的眉头拧得紧紧的，“还有这袖子——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莫凝抒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柳惜言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先进来。”她说着，拉起莫凝抒的手，把她往自己屋里带。
那只手很软，也很暖。
莫凝抒低头看了一眼被握着的手，没有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