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老婆婆，没有小孩。月亮出来了，光照在巷子里，青幽幽的。然后他看见了纸人。巷子两边站满了纸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旧式衣裳，脸上画着红红的胭脂，笑容僵硬。所有的纸人都面朝着他，眼眶是空的——不是没画眼睛，是眼睛被谁用墨涂掉了，只剩下两个黑洞。
纸人动了。
不是幻觉。它们转头的动作很慢，竹骨扎的脖子发出咔咔的轻响，像是他推门这件事同时惊醒了整条巷子。他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巷子两边那些破旧的老屋忽然亮了灯——不是电灯，是油灯，浑浊的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人影在窗纸上晃动，慢慢地往下走。
门开了。
每家每户的门，同一时间开了。从那些门里走出一个又一个人影，面色惨白，毫无表情，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男女老少都有。它们走到巷子里，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脚步拖沓，膝盖不打弯，像在地面上蹭着走。队伍朝着同一个方向——村中央。
陈阳缩在门洞里，看着那些人影从面前走过去。有个人影走得太近，衣角从他手臂上擦过。他的登山服蹭到那片衣角，那一片布料的温度瞬间被抽空，像碰到一块冰。那些人走路的时候，影子映在石板地上，在水一样的月光下黑得发稠，但一动起来就跟身体的节奏对不上，有时快有时慢，偶尔还会往相反的方向扯。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很轻。只有衣物摩擦的沙沙声，和夜晚的空气里越来越浓的香火味。
陈阳数不清他看了多久。等最后一个人影走过去，巷子重新安静下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这座村子不是荒的。它住满了东西。
他等了好一会儿，猫着腰跑出巷子，往村口摸去。月光下村口的石碑还在，他看见了那三个字——“阴柳村”。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过了石碑，沿着来时的山路拼命走。
五分钟后，他站在了一座老房子的门口。门上贴着褪色的红纸，门楣上挂着白灯笼。门半掩着，里面漆黑。跑了半天，他回到了原地。
他换了个方向，挑了另一条巷子，一边走一边在墙上划记号。可是每次走出村口，顺着山路往前走，不出十分钟，眼前就会出现同样的房子、同样的红纸、同样的白灯笼。这座村子把他困住了。
陈阳靠在一面墙上喘着粗气，浑身发冷。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他不敢再乱走，选了间开着门的破旧铺子躲了进去。铺子很小，靠墙是一排架子，上面摆着断成半截的香烛和发黄的纸钱。
香烛店。
他蹲在柜台后面，拿手电扫了一圈墙角，墙上密密麻麻刻了很多字。不是符咒，是字。有人用刀刻的，笔画很乱，但能认出来——
“日落不外出。不接红绳。不看孩童眼。不进祠堂。鸡鸣前勿出声。”
最下面还有一行，刻得最深，像是把最后的力气都用在手腕上了——“天不亮走不掉。天亮了，也别回头。”
陈阳正盯着那些字看，店里的温度忽然降了。手电的光闪了一下又亮起来。他抬头，看见货架旁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灰白色的轮廓，看不清五官，但能辨认出是个老人的身形。那影子伸出手，在货架上轻轻拨了一下，一截烧剩半寸的残香从架子上滚落，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然后一个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进他耳朵里——“想活，去祠堂。把献祭碑砸了。否则天亮之前，你就成了村口那个新纸人。”
“你是谁——”
“砸了碑，它们才会散。记住——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影子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变淡，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从轮廓到四肢一点点消失。陈阳还没来得及追问，最后一缕烟也散尽了，货架前面空无一物。他弯腰捡起那截残香，捏在手里。香是陈年的檀木，已经不冒烟了，但挨着手指还能感觉到一丝温吞吞的余热。
然后他听见巷子里又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是很多。从村口的方向往这边来，杂乱、密集，还夹杂着那根香烛拐杖拄地的闷响——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它们来了。
第二章 破晓探祠
鸡叫第一声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