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流民镇，泥里的命
光绪二十六年，春。
冀北的风裹着黄沙，刮过流民镇的土坯墙，刮得窗棂纸哗哗作响，也刮得人骨头缝里都渗着冷。
这镇子叫流民镇，名如其地，是三不管的地界。北靠乱葬岗，南接荒草坡，东头是官府巡检司的兵丁，西头是靠山吃山的马贼窝子，中间挤着几百户逃荒、避祸、落草的流民，龙蛇混杂，牛鬼蛇神，在这里，人命比地上的黄土还贱，规矩就是拳头，活路就是忍气吞声。
镇西头最破的一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屋顶漏着风，屋里除了一张土炕、一张缺腿的木桌、两个豁口的瓷盆，再无他物。此刻，屋里正弥漫着一股脚臭味、汗酸味混着劣质**的呛人气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狗尾巴，过来！把我和***洗脚水倒了去。”
粗嘎、暴戾，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呵斥，男人斜倚在土炕边，敞着脏兮兮的黑布褂子，胸口一道浅疤横亘，腰间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那是马贼的标配。他叫周老歪，是流民镇外围马贼团伙里的一个小头目，手底下管着三五个混混，在这镇西头，也算个能横着走的角色。
而被他呵斥的“狗尾巴”，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
孩子本没有名字，自打跟着娘投奔到周老歪这里，就被周老歪随口唤作“狗尾巴”，像唤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全镇子的人都这么叫他，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爹还在的时候，曾给他取过一个正经名字，叫陈望生。
望生，望而生，可在这流民镇里，他和娘，连活着都像在泥里打滚，哪有什么“望”可言。
狗尾巴就杵在屋门口，瘦瘦小小的，身子干干巴巴，像一根被风抽干了水分的芦苇，脸色蜡黄，颧骨突出，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隐忍和倔强。听到周老歪的吆喝，他鼓着腮帮子，死死攥紧了藏在身后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一双眼睛瞪着炕上的男人，眼底翻涌着不甘、屈辱，还有压不住的恨意。
他恨这个男人。
恨他霸占了娘，恨他每天对娘非打即骂，恨他把自己和娘当成最低贱的奴仆，呼来喝去，随意折辱。更恨自己，十五岁了，却连保护**力气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