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后山的雾气------------------------------------------，林砚之就被吵醒了。，**叫。一声接一声，中气十足，像是在跟谁较劲。他翻了个身，干草炕硌得肩膀疼，迷迷糊糊想再睡一会儿，就听见外屋有了动静——是柳氏起来生火的声音，铁锅碰着灶沿，叮叮当当。。他撑着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雾气很重，竹林只能看见个轮廓。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味道，混着泥土气和淡淡的茶香。他穿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系好腰带，推开竹门走出去。，见他出来，头也没抬：“醒了？锅里还有粥，自己盛。爹呢？走了。天没亮就走了，说后山那片茶芽今天不采就老了。”，站在灶台边慢慢喝。粥很稀，米粒数都数得清，但热乎，顺喉咙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娘，我也去后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别走太远，路滑。”。，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小径，勉强能容一个人走。两旁全是杂草，有的长到腰那么高，叶子上全是露水，一走过去裤腿就湿透了。地面也滑，碎石子上头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得小心着，稍不留神就得摔。，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茶树。。现代的茶园，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这里的茶树长得野，高的高矮的矮，枝桠乱伸，茶芽倒是长得不错，嫩绿的，顶尖的芽头肥壮，看着就喜人。，伸手去掐一个芽头。指尖刚碰到茶叶，那股暖意又来了。
这一次比昨天明显。不是从指尖渗进来的，而是从芽头里顺着指尖往他身体里钻，像一滴温水落进了冰水里，慢慢漾开。他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没敢动。
过了几秒，暖意散了。
林砚之盯着那棵茶树看了好一会儿。
陈老头说的那些话又浮上来。
“茶气。茶树里存着茶气。你能感知到它，就说明你有修行的底子。”
他现在能感知到了。虽然很弱，时断时续的，但确实能。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老头说的那些东西，和境、礼境，也许不是老糊涂了的胡话。意味着这个世界的茶道，真的不只是泡茶喝茶那么简单。
可他的修行，能有多快？
快得过差役的刀吗？快得过官府的苛政吗？
他想起昨天柳氏蹲在灶台边，把仅有的两个鸡蛋塞进他手里。她自己的碗里只有清汤寡水，连一片菜叶子都没有。
林砚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点波澜，继续掐芽头。
不管怎么说，先把茶采了。家里还等着凑够官府的份额，别的都是以后的事。
他一边掐一边想：快一点，再快一点。不是为了修行，是为了让柳氏不用再省那两颗鸡蛋。
后山的茶芽确实好。他一边走一边采，遇到长得密的就多掐几个，长得稀的也不强求，就放过。竹筐里的芽头渐渐堆起来，嫩绿的，带着白毫，看着就鲜灵。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散了，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影。林砚之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贴着皮肉不舒服。他把短褂的袖子卷上去，露出小臂。
胳膊上有好几道旧伤疤。原主的。采茶时被茶树枝划的，有些已经褪成了白痕，有些还泛着粉。
他正低着头掐芽头，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不是风声，是人声。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但在这空荡荡的后山上传得很远。
林砚之循着声音走过去，绕过一丛竹子，看见一个人。
是个老人，蹲在茶树旁，正往筐里放茶芽。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掐芽头的时候指尖很准，不拖泥带水。
“陈爷爷？”林砚之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皮肤晒得黑红，眼窝深陷，眼睛倒是亮，不像个老人。他看了林砚之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容：“砚之啊，你好了？”
“好了。”林砚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陈爷爷，您也来后山采茶？”
“不来咋办？”陈老头把一把茶芽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官府的份额又涨了，前山那点茶树哪够？不来后山，等着差役来抄家？”
林砚之没接话，只是低头帮他掐芽头。
两个人沉默着采了一会儿，陈老头忽然开口：“你刚才掐芽头的时候，有什么感觉没？”
林砚之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别跟我装。”陈老头斜了他一眼，“我刚才隔着十几步就看见你发呆，掐个芽头掐半天不动弹。是不是感觉到茶气了？”
林砚之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有一点。很淡，从芽头里流出来的，暖的。”
陈老头放下手里的茶芽，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那眼神不一样了。之前是看晚辈的眼神，慈和里带着点随意。现在是看什么东西的眼神，林砚之说不上来，有点像陈老头以前看他家的茶树——那几棵长得最好的。
“看来我没看错人。”陈老头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砚之，你听我说。咱们林家坳世世代代种茶，谁也没摸着过修行的门槛。但你不是。你能感觉到茶气，就说明你有底子。”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的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有的地方还被虫蛀了。他把小册子递过来。
“这是我年轻时从一个游方道人那儿换来的。上面记着和境、礼境的一些东西，不全，但入门够了。”
林砚之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墨迹都洇开了，看不太清，但大体能辨认。
“和者，茶与人合。气顺则心和，心和则茶和……”
陈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把竹筐背起来：“拿回去慢慢看。别弄丢了。”
“陈爷爷，这东西太贵重了……”
“贵重啥？”陈老头摆了摆手，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我又看不懂，留着也是废纸。你要是真能修出个名堂来，也算是咱们林家坳的福气。走了，家里还等着茶交差。”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竹林里。
林砚之蹲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指腹摩挲着封面上的虫蛀痕迹。
风吹过来，竹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