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96年，秋。
浙西连绵的大山像一具腐烂的巨兽，死死压着西山镇。
入秋之后这里就没怎么放过晴，雨丝细得像针，密密麻麻扎在山林里，白雾从山腰爬出来，缠在屋顶、树梢、田埂上。空气潮湿得发黏，吸进肺里都是阴冷的土腥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腥，闷得人胸口发紧。
镇上唯一的医院坐落在山脚老坡上，本地人都叫它西山老院。
这栋楼建成于***代，青砖墙面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发黑，墙角爬满**墨绿色霉斑，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泛黄的红砖。楼顶的水泥风化碎裂，每逢雨天就漏水，雨水顺着墙缝蜿蜒流淌，在墙面留下一道道暗褐色痕迹，像干涸凝固的血痕。
夜里十点，下班铃声早已沉寂。
医护人员走得干干净净，整栋四层住院楼死寂无声。只有走廊尽头挂着一盏老式黄灯泡，瓦数极低，昏黄灯光勉强撑开一小片光晕，照**浓稠的黑暗。灯泡接触不良，电流不稳，光线时不时轻微跳动，把走廊里破旧的木门框、斑驳的墙面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风从破碎的玻璃窗灌进来，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发出呜呜的闷响，像是有人捂着嘴巴，压低嗓子在暗处哭泣。
我叫冯勇，今年三十四岁，是这家医院的外科主任。
今夜轮到我总值班。
办公室在二楼靠南的位置，木门框边缘腐朽发黑，门板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是常年磕碰留下的痕迹。我把搪瓷茶杯往桌面中间推了推，杯壁凝着一层冰凉的水汽，茶水早已失了温度，只剩淡淡的茶叶涩味。桌上一盏铁皮台灯，昏黄光线收拢在狭小桌面内，圈出一方勉强明亮的区域，桌外全是沉沉黑暗。
桌面上摊着几份泛黄病历，纸张受潮发软，边角卷曲发皱。我捏着钢笔，指尖能清晰触到纸张潮湿的黏腻感，墨水落在纸上晕开细小墨点，模糊了字迹。
窗外雨势又大了些，雨点密集砸在玻璃上，噼啪声响连绵不绝。雨水顺着玻璃裂纹蜿蜒滑落，在昏暗灯光下凝成扭曲的水痕，隔着水雾往外看，外面的树木、围墙、远山全都模糊成一片灰黑虚影，像蛰伏的怪物静静蛰伏。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泛凉。
从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