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退婚那日，长安城大雨滂沱。淮南第一富商沈家之女沈清洛，被未婚夫徐家三郎当众以“门第不匹，商贾卑贱”为由，撕毁婚书。
全城哗然，讥笑嘲讽如潮水般涌向沈家。徐家高朋满座，皆赞徐家守正，不为金银所动。
只有沈清洛，立于雨中，唇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凉薄笑意。她袖中，正躺着一卷足以让徐家满门抄斩的，漕运**铁证。他们以为踩在脚下的，是一块朽木，却不知，自己正站在悬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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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从铅灰色天幕垂落，不是倾盆，而是绵密、粘腻，像一张兜头罩下的网。徐府门前青石地上积起浅洼，倒映着黑压压的人影和悬挂的惨白色灯笼。灯罩被风吹得摇晃，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扭曲游走。
门楣下站着徐家三郎，徐瑾。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雨过天青绸袍，腰间玉带扣紧，勒出挺拔的轮廓。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拇指上一枚羊脂玉扳指，转了一圈，又转一圈。他身后，徐老太君端坐太师椅，手搭在凤头拐上，眼皮耷拉着，只偶尔抬起，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台阶下那抹纤细的绯红。
沈清洛就站在三步外的雨里。雨水打湿了她身上那件特意为今日准备的绯色锦缎嫁衣，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向下坠，金线绣的鸳鸯失了光彩，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暗黄。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珠子连着水线，一滴，两滴，砸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她没撑伞，身后两名沈家丫鬟试图上前，被她一个极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摆手止住。
徐瑾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被四周死寂的雨声衬得格外清晰，字字像淬了冰的钉子。
“沈氏女清洛，淮南商籍。”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湿透的衣摆，那里沾了点溅起的泥污，“沈家虽有资财，然商贾之道，逐利忘义，浊气污浊，有辱斯文。士庶天隔，岂可混淆？我徐氏累世清名，书香门第，断不敢因些许黄白之物，玷污门楣，贻笑大方。”
他手里捏着一纸泥金笺，正是两家订婚时的婚书。话音落，他双手捏住纸笺两端，指节用力到泛白。绸纸撕裂的声音异常刺耳，“嗤啦——”一声，缓慢而坚决地，从顶端裂开，直到彻底分成两半。他将残纸随手一掷，轻飘飘的纸片在湿漉漉的风里打了个旋，落在沈清洛脚前的泥水里。泥水迅速洇上去，墨字晕开，糊成一片污糟。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嗤笑，像滚水冒出气泡。有人低声议论，吐出的字眼裹在雨里，碎碎地传来：“……早该如此……商女也想攀高枝……”
沈清洛身后，沈父沈崇山身体猛地一晃，脸膛瞬间涨成紫红色，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徐瑾，一句话没说出，眼白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身旁老管家惊叫一声“老爷！”，慌忙去扶，两人一起趔趄着瘫坐在泥水里。沈家带来的仆从们，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神空洞地看着倒地的主家和泥水中那团刺目的绯红，像一群失了巢穴的呆头鹅。
沈清洛依旧站着。雨水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滑过眉眼，汇聚在下颌，滴落。她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嘴唇的颜色淡得近乎透明，只有长长的睫毛在雨水中不住轻颤，像被水打湿翅膀的蝶。一个徐府的粗使婆子犹豫着上前，想搀她一把，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她像是被烫到般，极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半旧灰布长衫、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撑着油纸伞，踉跄着从人群外围挤进来，是沈家的心腹老账房周先生。他脸上又是雨水又是汗，焦急地要去扶沈清洛。
沈清洛借着他伸来的胳膊，缓缓站直。在身体遮挡、无人得见的刹那，她的左手垂在袖中，食指微微抬起，对着周先生的方向，极其缓慢而坚定地，左右摆动了一下。
摇头。
随后，那只手重新缩回宽大的袖笼。袖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嗒”，指尖叩在某个硬物光滑冰冷的表面上，一声之后，归于沉寂。只有雨水敲打伞面和地面的哗哗声，填满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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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得像是泼翻的浓墨。沈宅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粘稠的、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