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哲染第一次注意到那只花枝鼠，是在一个雨夜。
画室的天窗忘了关，雨水顺着藤蔓倒灌进来，浸湿了墙角那幅画了半个月的山水。他推门进去时，满室松节油与亚麻籽油的气味里，混进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腥甜。
然后他看见了它。
那只老鼠正蹲在他的调色盘上，前爪沾满钴蓝色颜料，从下巴到胸口的毛都被染成了诡异的青灰。它大概也吓了一跳，嘴里还叼着半块他从法国带回来的手工奶酪，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盯着他。
哲染没动。
他见过太多老鼠。这间画室建在城郊老厂房区，周围是拆了一半的旧居民楼和疯长的野草丛，老鼠不算稀客。但通常它们只敢在深夜出没，等他拉上窗帘后窸窸窣窣地翻垃圾桶，他一开灯就四散逃窜。
这只不一样。
它没有跑。只是僵在原地，下巴和胡须微微发抖，那双眼睛却始终没从他身上移开。那眼神不像猎物看天敌——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等大人的宣判。
“你不怕我？”他蹲下来，声音很轻。
花枝鼠眨了眨眼，把奶酪往嘴里又塞了塞，腮帮子鼓得像个小皮球。
哲染忍不住笑了。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笑，这有点稀奇。上一回笑是什么时候？是画廊老板催稿时？还是上个月那场个展被批“技巧有余、灵气不足”时？不记得了。
他伸手去拿调色盘，那只老鼠终于动了——不是逃跑，而是敏捷地跳到一边，用后腿站起来，把沾了颜料的前爪往肚皮上蹭了蹭，像是在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擦干净。
这个动作让哲染彻底愣住了。
“你成精了？”他半开玩笑地说。
花枝鼠歪了歪头。
当然，哲染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归结为过度想象。一只老鼠而已，动作再像人，也不过是条件反射。他用湿布擦干净调色盘，顺手把剩下的奶酪掰了一小块放在桌角，然后回到画板前，继续那幅搁置了一周的半成品。
他画画时很专注，专注到忘了关窗，也忘了那只老鼠还在屋里。
松节油的味道弥漫开来，笔触在亚麻画布上铺展，一层又一层。他画的是后来被命名为《废墟》的作品——一片荒草丛中的废弃厂房，藤蔓爬满生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