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好不容易找了份好差事，给靖宁郡主府的小公子教诗词，月钱六两银子，够我娘吃半年的药。
可我刚踏进后花园，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那个五岁的小公子，在桂花树下转圈圈。
那人晒得黢黑的脸上，堆着我这辈子没见过的笑。
是我爹。
那个说好了在砖窑扛活的男人，穿着一身绸缎，正在郡主府里给别人当爹。
......
《》
云安城东头的靖宁郡主府，朱门铜钉，光门槛就有半人高。
我捏着聘书，跟在管事身后穿过前院，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六两银子的月钱。
够我娘吃三个月的药，再攒两个月，就能换那副**的老方子。
管事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腰板挺得比衙门口的旗杆还直。
"沈先生，郡主规矩大，府里的事，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
我点头，乖巧得像个新媳妇。
钱嬷嬷领着我拐进后花园，说小公子这会儿在园子里玩，先见见人。
我抬头，桂花树底下站着个男人。
他背上驮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弓着腰，一圈一圈地转，嘴里哼着我小时候听过的童谣。
那调子太熟了。
我脚底像被钉住一样，定在了鹅卵石铺的小路上。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
晒得黢黑的脸，快退到后脑勺的发际线，笑起来满脸褶子。
是我爹。
顾大山。
那个跟我娘说"砖窑活重，一个月才能回来一趟"的顾大山，穿着一身我认都不认识的绸缎褂子，正在靖宁郡主府的后花园里，给别人家的小公子当马骑。
"沈先生，这位是府上的顾管事，郡主身边的老人了。"钱嬷嬷介绍。
顾管事。
我爹在家姓顾，在这儿也姓顾。
胆子倒是不小，连名都没换。
我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僵住了。
背上的小公子还在拍他的肩膀："爹爹，再转！再转嘛！"
爹爹。
这俩字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到脚后跟。
我爹把小公子放下来，声音发颤："阿珏乖，爹去跟新来的先生说几句话。"
他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假山后面拖。
我没挣扎，由着他把我拽到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阿念！"
他攥着我手腕的手在发抖。
"你怎么来了？"
"聘书上写的教小公子诗词，月钱六两。"我把聘书举到他眼前，"该问这话的人是我吧？"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爹，你不是在砖窑扛活吗？"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阿念，听爹说，别告诉**。"
"***药钱一个月二两，参钱三两，大夫的诊金还要一两。"
"砖窑一个月才给八百文，我去哪儿挣这么多钱？"
"郡主心善，愿意给钱，爹就是拿她的银子，给****。"
他越说越急，额头上全是汗。
我盯着他身上那件绸缎褂子。
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绣着暗纹，腰间还挂了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砖窑工人穿云锦，天底下头一份。
"顾大山，刚才那孩子，叫你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阿念，那是郡主让叫的，就是个称呼……"
"一个称呼。"
我重复了一遍，把聘书叠好塞回袖子里。
"行，你在这儿好好**的顾管事。"
"我就是来教书的，跟你没关系。"
我转身就走。
"阿念！"
"钱。"我头也没回，"这个月的药钱，明天晌午之前送到家。迟一个时辰，我把你在这儿当爹的事，原原本本说给我娘听。"
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和一句几乎听不清的"好"。
《》
小公子叫阿珏，今年刚满五岁，虎头虎脑的，长得跟我爹没有半点相似。
我爹黑，他白。我爹粗，他秀气。我爹一笑满脸褶子，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活像画上的仙童。
上课的地方在东厢的小书房，三面墙都是架子，摆满了各种启蒙读物。
我坐下来翻了翻，都是最新最贵的版本，纸白墨浓，每一页都没折角。
阿珏乖乖坐在我对面，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边吃边用亮晶晶的眼睛看我。
"先生，你是新来的吗？"
"是。"
"你会不会像上一个先生一样，教了三天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