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作者：姚建风
1 凌晨三点的村庄
海盐县澉浦镇永新村，凌晨三点。
陈守根推开保安室的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劣质茶叶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六十岁的眉头像永新村后山的老树皮，每道褶皱里都藏着盐碱地和海风刻下的痕迹。
他拧开保温杯，抿了口昨晚泡的浓茶，苦涩在舌根蔓延。这杯茶要陪他到天亮。
“老陈，又是你第一个到。”保安队长王有富趿拉着皮鞋走进来，制服敞着怀，露出微微发福的肚子，“你说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准时干嘛？又没人给你发奖金。”
陈守根没接话，只是默默整理着腰间的装备：对讲机、手电筒、橡胶棍。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在固定位置，十六年来从未改变。
“老陈，不是我说你。”王有富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现在这世道，老实干活有什么用？你看看小刘，人家才来两年，已经调到开发区那边当副队长了。为什么？人家会来事，懂得‘机活灵动’。”
“机活灵动”四个字，王有富说得特别重，带着某种炫耀和教训的意味。
陈守根终于抬起头，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做好本分就行了。”
“本分？”王有富嗤笑一声，“老陈啊老陈，你在这守了十六年，还是个普通保安。我跟你同一年来的，现在已经是队长。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松，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睁只眼闭只眼。”
对讲机里传来调度室的声音，打断了这场单方面的对话。王有富抓起对讲机，语气瞬间变得恭敬：“是是是，马上安排巡逻，东区那边昨晚有辆车被划了，我们这就去查看。”
陈守根已经戴好**，手电筒的光柱切开凌晨的黑暗，率先走进了永新村还在沉睡的街道。
永新村，这个曾经纯粹的农业村，在二十一世纪初的城市化浪潮中面目全非。农田被征用，建起了工业园区；老房子拆了，盖起六层楼的安置小区；村口的晒谷场，如今是停车场。只有后山那片杨梅林，还固执地绿着，提醒人们这里曾经的样子。
陈守根的家就在山脚下，是少数还没拆迁的老房子之一。他妻子五年前病逝，儿子在**打工，一年回来两次。那栋两层小楼里，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墙的“优秀保安”、“先进个人”奖状。
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排商铺。永新村的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远处***的潮声。陈守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他年轻时在田里插秧，一步一个脚印，从不含糊。
2 十六年前的抉择
2007年，陈守根四十四岁。
那一年，永新村迎来了第一家外资企业——**电产芝浦有限公司。紧接着，征地的***开进了稻田。村委会的大喇叭每天都在广播：“支持**建设，主动签订征地协议...”
陈守根蹲在自家田埂上，手指**泥土里。这片盐碱地，他伺候了二十多年，终于养肥了，能种出像样的稻子了。可现在，它要变成厂房。
“守根，签了吧。”村支书拍着他的肩膀，“一亩地补偿四万八，不少了。你家的地，能拿二十多万。村里还要招保安，一个月八百块，给你留个名额。”
陈守根没说话，只是看着田里绿油油的秧苗。那是他三天前刚插下的。
“你儿子马上要上高中了，要钱。”村支书又说，“当保安虽然钱不多，但稳定，有社保。比你种地强。”
傍晚，陈守根在田埂上坐到天黑。妻子来叫他吃饭，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三天后，陈守根在征地协议上按了手印。又过了一个月，他穿上保安制服，开始了在永新工业园区第一个夜班。
那时候的保安队只有八个人，队长是老退伍**赵大山。赵队长训练他们时总说：“保安保安，保一方平安。咱们守的不是厂房设备，是责任。”
陈守根把这句话记了十六年。
3 变味的规则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陈守根结束了最后一圈巡逻，回到保安室**。
**的年轻人小李打着哈欠走进来，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