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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扶鸢  |  作者:福楼拜拜  |  更新:2026-05-08



我被迫嫁给死对头谢观澜那年,全京城都等着看笑话。

他厌我娇纵,我嫌他冷硬。

成婚四十年,我们分房而居。

我一直以为,他恨透了我。

直到我死后,魂魄飘在灵堂上。

侄子抢我的嫁妆,族亲翻我的私库。

我一生掏心掏肺养出来的,全是白眼狼。

谢观澜来了。

他一身素衣,跪在我棺前,亲手打断了侄子的腿。

然后抱着我的牌位,红着眼坐了一夜。

再睁眼,我回到嫁给他的第一年。

这一次,谢观澜又冷着脸把药放到我手边:

「你是打算让我当鳏夫?好算计。」

我死在腊月二十七。

雪下得很大。

灵堂里烧着炭盆,纸钱灰被风卷起来,扑在我的棺木边。

姜承安跪在最前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外头来吊唁的夫人们看了,都说他孝顺。

「到底是姜夫人亲手带大的侄儿。」

「无儿无女的,临了还有这么个孩子哭灵,也算有福。」

我飘在梁上,低头看他。

姜承安哭了半柱香,嗓子哑了。

等客人一走,他立刻抬袖擦脸。

眼里没有泪。

小厮弯腰凑到他耳边。

「二爷,库房那边的人说,钥匙没在夫人房里。」

姜承安皱眉。

「她病了这么久,钥匙还能带进棺材不成?」

小厮不敢说话。

姜承安往我棺木看了一眼。

刚才哭得太真,他眼尾还红着。

「找。」

「嫁妆单子也找出来。」

「她一个外嫁女,没生下一儿半女,东西总不能全留在谢家。」

我想笑。

可魂魄笑不出声。

姜承安小时候,最爱往我怀里钻。

他第一次来谢家,才八岁。

穿一身不合身的青袍,站在廊下怯生生叫我姑母。

那时我和谢观澜刚成婚不久。

我同他日日吵,夜夜怄气。

姜承安来得正好。

他会哄我笑,会陪我说姜家的事,会仰着脸问我:

「姑母,我以后能常来吗?」

我疼他。

拿自己嫁妆里的玉佩给他。

替他请先生。

他科考不中,我给他打点人脉。

他要做生意,我拨铺子给他试手。

他成婚时,我添了比亲生儿子还厚的礼。

我没有孩子。

这些年,整个京城都知道,我把姜承安当半个儿子。

现在我死了。

我的半个儿子守在灵堂里,第一件事是翻我的库房。

后院很快闹起来。

姜家二房来了人。

我二叔拄着拐杖,咳得像随时要断气。

他一进灵堂,先哭了两声。

「扶鸢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早?」

哭完,便扶着姜承安的手坐下。

「她那些铺子庄子,不能叫谢家昧了。」

「当年她从姜家出嫁,嫁妆可是咱们姜家凑出来的。」

我二婶跟着抹泪。

「她也没个孩子,东西留在谢家做什么?」

「承安是她最疼的晚辈,往后也该由承安给她烧香。」

堂妹姜婉坐在旁边,小声问:

「听说姑母私库里有一套东珠头面,太后赏的。」

她声音很轻。

可我听见了。

我死后才知道,魂魄原来能听得这样清楚。

清楚到每一句都像针,扎得我连疼都喊不出来。

谢家旁支也来了。

几位族老坐在外堂,声音压得低。

「观澜年纪也大了,又无子嗣。」

「姜氏一死,主母之位空着,族中总要早做打算。」

「那几处盐引和田庄,总不能一直握在他手里。」

他们说得像是为谢家考虑。

可我看见他们袖中露出的账册。

早在我断气前,这些人便已经算好谢观澜死后该怎么分谢家。

我飘在灵堂上,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一生太吵。

和谢观澜吵。

和谢家吵。

和自己吵。

吵了四十年,临死才发现,所有人都等着我闭眼。

只有一个人来得最晚。

谢观澜。

外头忽然安静了。

雪落在青石阶上,靴底踩过去,发出很轻的声响。

谢观澜一身素衣进来。

他年纪已经很大了。

鬓边白了一半。

可背还是直的。

那些刚才翻库房、议嫁妆、算产业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姜承安最先迎上去。

「姑父,姑母走得突然,我怕谢府下人乱了手脚,便替她看着些库房。」

谢观澜看了他一眼。

「谁准你碰她的库房?」

姜承安愣住。

「我......我是姑母养大的......」

谢观澜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扔到他面前。

那是我生前嫁妆总册。

每一页边角都旧了。

上面还有我年轻时随手画的花。

谢观澜声音很平。

「姜扶鸢的嫁妆,生前归她。」

「她死后,也不归你。」

姜承安脸色白了。

二叔立刻起身。

「观澜,承安也是一片孝心。」

谢观澜没有看他。

他抬手。

谢家护院进来,把方才撬库房的人拖到堂前。

小厮吓得跪地磕头。

「老爷饶命,是姜二爷让小的找钥匙。」

姜承安急了。

「你胡说!」

谢观澜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哭灵时,右手袖口沾了锁油。」

姜承安下意识低头。

他的袖口果然有一点黑。

很小。

小到活着的我一定看不见。

谢观澜却看见了。

姜承安张了张嘴。

「姑父,我只是怕姑母的东西被下人偷拿......」

谢观澜抬脚踹在他膝弯。

姜承安砰地跪下。

下一瞬,灵堂里响起骨头断裂的声音。

姜承安惨叫。

我怔怔看着。

谢观澜手里的拐杖染了血。

姜家人吓得后退。

二婶尖叫:

「谢观澜!他可是扶鸢最疼的侄子!」

谢观澜看向我的棺木。

他眼里有血丝。

「她疼他。」

「他便敢趁她****,撬她库房?」

姜承安捂着腿,在地上痛得打滚。

谢观澜没有再看他。

他让人关了库房,封了私账,又叫谢家管事把姜家和谢家旁支方才拿走的东西一件件搜回来。

东珠头面。

田庄房契。

我常戴的玉镯。

还有那只压在我枕下的旧木盒。

谢观澜拿起木盒时,手明显顿了一下。

盒子里放着我和他的婚书。

我从未打开过。

他却像怕碰坏了似的,拿袖子擦了擦盒面上的灰。

人都散后,灵堂终于静下来。

谢观澜坐在我棺前。

炭盆里的火快灭了。

他没有叫人添。

只是把我的牌位抱进怀里。

我飘在他身边,看见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四十年里,他从没这样抱过我。

我病重时,他来过一次。

我叫丫鬟关门。

他说:

「姜扶鸢,你这辈子真是半点不肯让我顺心。」

我在床里冷笑。

「彼此彼此。」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

现在他抱着我的牌位,唇色白得吓人。

他坐了很久。

久到天边泛白。

雪停了。

他忽然低声说:

「姜扶鸢。」

「你赢了。」

我怔住。

谢观澜红着眼,声音哑得不像他。

「你恨了我四十年。」

「到死都不肯看我一眼。」

他的手覆在牌位上。

指骨瘦得突出来。

「我守了你四十年。」

「也没等到你回头。」

我想去碰他。

魂魄穿过他的肩。

天光落进灵堂。

我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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