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剑下睁眼
剑刃贴上颈侧的时候，扶苏的手是稳的。
诏书上写着赐死。使者在帐外等着收尸。蒙恬在他身后十步，跪着，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已经哑了："公子，你再想一想——"
扶苏没有想。
他握紧剑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剑刃的凉意渗进皮肤，颈侧那条血管突突地跳，贴着铁。帐中烛火晃了一下，把他跪坐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的手停了。
不是扶苏自己停的。
是一股从颅骨深处炸开的东西，像有人把一整座宫殿的记忆、权谋、杀戮、背叛、胜利和血腥一股脑灌进了他的头骨。
剑还在颈上。手指还缠在剑柄上。但握着这柄剑的人，已经不是扶苏了。
李世民的意识像一道闪电劈进这具身体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脖颈上冰凉的刺痛——剑刃已经划破了油皮，血珠子正在往下淌。
第二个感觉是困惑。
他刚才不是在含风殿吗。榻边放着半盏冷掉的药。长孙无忌的声音还在帷幕外。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自己手里握着的剑。
铁剑。秦剑。形制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唐剑。长而阔，青铜剑格上刻着秦篆。
一低头，身上的衣服也不是他的——玄色深衣，革带束腰。手指比记忆中更细长，指甲干净。
还有脑子里多出来的东西。
大量的、不属于他的记忆，像雪崩一样塌下来。上郡、长城、蒙恬、始皇、诏书、赐死。一个叫扶苏的人的一生，压缩成碎片，粗暴地塞进了他的意识里。
李世民花了三次呼吸的时间来接受这件事。
第一次呼吸：他不在含风殿。他不在贞观二十三年。他甚至不叫李世民。
第二次呼吸：他叫扶苏。秦始皇的长子。正在北境监军。刚接到诏书，诏书上说——赐死。
第三次呼吸：诏书是假的。
他不靠猜。贞观年间他在弘文馆翻过前朝史，这一段他记得很清楚——秦始皇死于沙丘。赵高扣下传位扶苏的真诏，和李斯一起改了诏书的内容。新诏书里写的是——立胡亥为太子，扶苏赐死。
那个真的扶苏，遵诏自尽了。
蒙恬被囚。蒙毅被杀。胡亥即位。秦二世而亡。
李世民睁开眼睛。
不是"扶苏睁开眼睛"。是李世民，在这具叫扶苏的身体里，睁开了他那双在玄武门见过血、在太极宫逼过父的眼睛。
剑还贴着颈子。
他看了一眼那柄剑，把它放了下来。
动作不快，但是稳。不像一个准备赴死的人放下剑，更像一个上过无数战场的人把兵器收回鞘里。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不把死亡当回事的平静。
血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染红了深衣的领口。他没擦。他用扶苏的手拿起那卷诏书，展开。
竹简。秦篆。玺印赫然在目。
李世民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在含风殿批过十几年的奏章。他太了解一道正常诏书应该长什么样了。
这一道——有问题。
他还没来得及逐条拆解，帐外响起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一个轻，踩在夯土上带着小心；一个重，甲胄铁片轻撞，每一步都像在控制力度。
轻的应该是使者。重的那个……
帐帘掀开一角。低沉的声音传进来，因为压着情绪而微微发抖："公子，诏书之事，臣请再议。始皇陛下远在巡游途中，这道诏书来得蹊跷——"
是蒙恬。
扶苏记忆里，这个声音属于一个从无败绩的将军。现在这个将军跪在帐外，嗓音是哑的，显然已经劝了很久。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扶苏的嗓子发出第一个音的时候，声音比扶苏平时低半度。不是刻意压的。是李世民说话从来不用高声——真正的权力不靠嗓门。
"蒙将军，进来。"
帐帘被一把掀开。
蒙恬的甲胄上还沾着北境的沙土。他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烛火被吹得偏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扶苏还活着，颈上有血，手里拿着诏书，站得笔直。
蒙恬怔住了。
他在帐外劝了几个时辰，本以为扶苏必死；现在扶苏却站着，颈上带血，剑落在地，眼神冷得像刚下战场的人。
"公子……"
蒙恬说不出话。
李世民看着他，脑子里同时浮现两套信息。一套来自扶苏的记忆：蒙恬，秦将，功高，忠心